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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家前来听我的讲座。这本书是我在北大讲《孙子》的讲义，题目是“兵以诈立”，副标题是“我读《孙子》”。大家要读的不仅仅是我这本书，这本书主要是帮大家阅读原典。我帮大家读《孙子》。学者是帮别人读书的人。对我来说，读书是自娱自乐，写书是助人为乐。我是先天下之乐而乐。 首先介绍《孙子》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很多人现在要阅读经典。若列出经典的前几名，《孙子》一定位列其中。 《孙子》首先是兵书，同时也是一部讲智慧的书，兵书里面有智慧，有哲学，讲的是指挥艺术，运用之妙。它发掘战争现象中最隐秘的东西，简练深刻。春秋时期很多战例被浓缩，而后写成抽象程度如此高的书。放在世界军事史中更是如此。希腊、罗马几乎没有兵书。欧洲的传统是把古代战例作为兵书使用，只是把战例简单归纳。欧洲花了两千多年，直到拿破仑战争，才把战争原理提炼出来。《孙子》早了2000年，仅仅数千字就讲了很多内容，是高度概括抽象的兵书。不仅中国人对《孙子》评价很高，西方人也都承认《孙子》的价值。 兵法是讲诡诈的，《孙子》一书的智慧表现在“谋”，“谋”的集中体现是“诈”。诈是战略文化的代名词，代表用兵智慧。《孙子》强调“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就是“伐谋”，就是“攻心”，从脑力上解决问题，这就是诈。这一点常被人误读。很多人以为这样打仗就不用动手了，不费一兵一卒，不发一枪一弹，就能解决问题。其实，不打只是战争的一头一尾。出兵前“伐谋”，战争到达最后高潮的时候谈判、停战。不战是理想状态，现实中还是要战的。对战争的一切要精打细算，每一步都要计算。兵法中的谋和诈是运用之妙，是从具体实践中提炼出来的。 我这本书封面上用的图是“空城计”，这就是对兵不厌诈形象文学夸张的描述，道出了其精神实质。计策好坏关键是要出人意料，一切要摆脱敌人，你猜，你猜，玩儿的全是心跳。 兵法到底是什么？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技术还是艺术？不好定性。它是富有想象力、创造力的东西，研究对象不是静物。战争像打猎，杀的不是动物，是人。军事学是杀人的学问，军人是职业杀手。人是所有动物中最凶猛最狡猾的，人和人斗最难预料。《鶡冠子》说，天地人，人最重要；人，兵最重要。兵法的对象是战争。战争最讲规则，又最不讲规则，使对人类智慧最有力的挑战。 写兵书是很难的。打仗是千军万马，规模庞大，高度组织，严格管理，军令如山，最讲规则；同时，它又是活人和活人的对抗，斗力斗智，难以预料，变化莫测，类似赌博。 古代很多名将不写兵书，也不读兵书，兵法没法写，写出来也没多大用。 克劳塞维茨说，兵法更多依靠的不是智慧而是判断。《孙子》强调的第一条是智。孙子和克劳塞维茨都是参加过战争的，但是都没有指挥过战争。他们像体育记者，看过的东西很多，而且有一定的文化水准。要写兵书，光会打仗不行，还要有文化。孙子老家是齐国，在当时是文化水平最高的地方，思想家最多，古代的齐国人以狡诈著称。 《孙子》是百代谈兵之祖。韩非子、司马迁都谈到过这本书。可惜很多有名的书，人们都是说得多读得少。《孙子》6000字，真正读完读懂的人不多。很多人都是不读书，光谈用。我把这叫做“关公文化”，很多地方都供着“关公”，人们觉得只要拜关公，就能解决问题，也就是狗皮膏药万金油。 因此要“精读原典，回到《孙子》”。第一，兵书就是兵书，要当兵书读。第二，要从中学智慧。从《孙子》中理解古代世界的精神智慧，如哈特所说的，回到《孙子》。 我的这本书有四个特点。 第一，综合研究基础。读原书要有文献整理的基础，我花了三四年的时间研究《孙子》，对《孙子》研究文献学方面的资料作了清理，对《孙子》原文作了详细的考证。 第二，更强调《孙子》的思想性。要挖掘《孙子》的智慧，一定要吃透全书的逻辑结构。我把全书各篇分为四组。第一组是权谋组，先讲战争过程，庙算、野战、攻城。看了全过程就知道为何强调“谋”，要知权谋，一定要读前三篇。形势组，形势虚实是兵力配方，像医生针对病情下药。兵力分配是兵法最核心的东西，孙子使用了哲学性的描述，概念性地讲了形和势。军事组，是讲将军带兵进入敌国，由浅入深如何走。两军对阵到决战的过程，其间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走。这里描写了“地形”，其中包含读者关心的管理学问题。用地形管理士兵，由静到动。“始如处女，后如脱兔”，强调运动的隐蔽性，打击的突然性。既有理论分析，又有过程描述。最后讲火攻，从兵器史上讲，它有着特殊意义，冷兵器向热兵器发展，火起到关键作用。火药的发明是巨大的革命。 第三，我在书中还加进了知识性的东西。《孙子》这本书高屋建瓴，高度浓缩，基础描述不足。所以我在书中加了知识性的东西，把抽象掉的东西补充进去了，包括战争史、兵器史、兵学史的内容，帮助大家理解。其中包括军事地理学知识。军事地理学和一般地理学不同，一般地理学是景物学观察，而军事上重人地关系，士兵要和地形配合好，带兵技术是利用势来控制士兵，具体就是利用地形，用看不见的手来控制人。 第四，趣味性。为了扩大读者眼界，引起广泛兴趣，我在书中加进了很多比较研究。东西方军事传统的比较，与克劳塞维茨比，与毛泽东比，拿官与匪比。另外还提到了时髦的狼性理论，畜牲人类学（我自己发明的词）。这种比较很有启发，孙子贵不战而屈人之兵，克氏贵暴力无限；孙子贵诈，克氏对诈有所保留（诈多半是弱者使用的）。 读《孙子》，我的立场是反战争的。 有个问题值得大家思考。 《孙子》说兵者诡道，兵以诈立，克劳塞维茨说，从希腊时代起，诡诈代表了战略的本质。在武器非常发达的现代，我们还能这么讲吗？ 战争讲对称性。双方必须有对称性，否则打不起来，斗争双方，如形影相吊。战争也有不对称性。打仗不是体育比赛，双方毕竟有强弱之分，攻守之势。我们不要忘了，克劳塞维茨说过，弱者才更偏爱诡诈。 战争中有人和武器。武器是人的延伸。战争中的武器是互相反制的。有人说如果说发明了终极武器，其他武器就不需要了。实际上不可能有终极武器，因为总能有反制的武器。所有的武器都是矛和盾的延伸。人在武器的后面和对方打仗。人发明武器的时候就希望武器有力度、有速度、有距离。这让人们有一种错觉，以为战争是人和武器打。 现在的兵家渐渐成了兵器专家。在强大的武器面前，谋还有什么用？中国古代神话，黄帝和蚩尤打仗。蚩尤是兵器的发明者，但是黄帝最后用兵法打败了蚩尤。这个神话对我们就很有启发。 没有规则就是惟一的规则。不是规则，而是挑战规则，这才是兵法的生命力所在，它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兵法的范围。 挑战规则，是古代问题，也是现代问题。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古老的命题。 现场问答： 问：《孙子》的主题是什么。制人而不制于人，精彩之处在哪里？ 答：《孙子》的价值在于它有很高的战略文化层次。兵有诡道，兵以诈立是其代表。制人而不制于人也很重要。唐太宗和李魏公讨论过这个问题。唐太宗说用什么来教军官用兵的要领？用虚实。制人而不制于人是指牵着敌人的鼻子走，而不被敌人牵着鼻子，也就是主动性的问题，要陷敌于被动。李魏公就主张让军官从摆阵开始学。 问：市场上有很多图书是兵法的翻版，是否都没有实际意义？ 答：现在关于《孙子》的读物很多。一类是白话读物，一类是孙子兵法的应用。后者强调的不是《孙子》原书，而是营销、管理、彩票，甚至是恋爱、带孩子。这就是我所说的狗皮膏药万金油。读者们有阅读的热点，《孙子》就是热点。大家还喜欢读方术、读史，这都是热点。二战以后，日本人被禁止打仗，于是他们就去经商。他们还带出一股风，用孙子兵法作买卖。于是我们也开始讲这个。这其实是个神话，日本人用孙子兵法发财，我不相信。做买卖用孙子兵法的是什么？老板主要关注的是管理学，也就是《九地篇》，愚民政策。《孙子》真正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很多人关心测不准的东西，神秘的东西。人类科学只能解决有限的东西。很多不可测的东西，比如足球、彩票、战争，都是大家关心的。大家习惯于总结经验，总结经验因为借鉴，但是我不希望大家把孙子兵法变成关公文化。 问：萨达姆如果精通孙子兵法，伊拉克战争会怎么样？ 答：我不认为熟读兵书对作战有多大的帮助。兵书是让我们认识军事现象的，其实兵书运用到实际作战还要经过多次转换。作战需要有财力、兵力、技术的支持。美国靠孙子兵法打赢海湾战争，这也是神化。全世界的军人都一样，并不是靠孙子兵法打仗的。我们说的弱势更倾向于诈，也许恐怖分子更应该读读讲诈的书。 问：当代军事革命、技术革命让战争变成了统帅部之间的作战，不像三国演义，更像封神演义，您怎么看？ 答：强者拥有先进武器，弱者是否就无还手之力？这正是我刚才提出请大家一起思考的问题。历史证明，高级的东西消灭不了低级的东西。先进武器出现以后，斧头大刀也没有消失。过去有个倾向，重谋轻技，重谋轻力，这不好。人们刚发明核武器时，以为这是终极武器，可是战争没有消失，恐怖主义还在继续。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