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柔弱”及其哲学意蕴 老子主张用“柔”。“柔”在《老子》书中有多重原型意象。一是初生的婴儿和万物。《老子》第七十六章云:“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河上公注曰:“人生,含和气,抱精神,故柔弱也。人死,和气竭,精神亡,欲坚强也”。这是以“和气”与“精神”来解释为何物之初生乃具柔弱之征,认为一切有生命力的东西皆和气充盈,精神丰沛。成玄英亦以“和气”之存离来解释生死柔坚之因。这就说明“柔”内在地包含“和”的意蕴。阴阳调“和”,故“柔”,此老子所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第四十二章)。“柔”的第二重意象是水。《老子》第七十八章云:“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河上公注解水之“柔”说:“圆中则圆,方中则方,拥之则止,决之则行”。此谓水无常形,无定势,乃天下至柔之物,随遇而安。但就是这至柔之物,却“能怀山襄陵,磨铁消铜”,故而又是天下至坚之物。那么,老子通过这些“柔弱”之物的意象要传达什么样的哲学意涵呢? 第一,以柔弱为用,用之不穷。老子常“柔、弱”连用,表达与“坚(刚)、强”相对的哲学涵蕴。第四十章明确地以“弱者”作为“道之用”。“弱”既为“用”,可见“柔弱”接近于方法论意义上手段、方式,更准确地说是一种合于“道”的在世方式。柔弱不是价值目标,目标是以“柔弱”的在世方式达到真正的坚强。譬若婴儿至柔,其生命力却很旺盛,一天比一天强大;水至柔,却滋养、灌溉万物,利之不尽,其用无穷。苏辙说“:道无形无声,天下之弱者莫如道。然而天下之至强莫加焉,此其所以能用万物也”。“道虚静无物,乃至柔至弱者,却能功被群类,利泽万物,“天下之至强莫加焉”,此谓真正的强大,是恒强。惜乎众人生天地之间,皆知强之为强,却莫知弱之为用,此所以失于用弱矣。 第二,谦下不争,天下莫与之争。世俗之人,囿于功名,困于利欲,争强斗胜,追逐无已,殊不知祸从此起,乱由争生。《老子》第八章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水之所以接近于“道”,概言之,在其利而不争也。奚侗说:“万物得水而生,是‘善利’也。天下柔弱莫过于水,是‘不争’也。就下受垢,皆人之所不欲,而水处之”。概言之,此章之水德有三:一是“善利”,二是“不争”,三是处下。就其“善利”言,宋徽宗御注极为准确:“融为雨露,万汇以滋;凝为霜雪,万宝以成。疏为江河,聚为沼沚,泉深海大,以汲以藏,以裕生殖。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以利万物,孰善于此”。就其“不争”言,其实即老子“功成而弗居”的思想。杜光庭亦说得分明:“水不矜功,其功益大”。水正因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第二十二章)。就其“处下”言,魏源也说:“众人处上,彼独处下;众人处易,彼独处险;众人处洁,彼独处秽。所处尽众人之所恶”。而正因其“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第三,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老子》第六十六章对江海的王者气势进行了追本溯源:“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王”者之象,天下归往;而所以“王”者,“以其善下”也“善下”,所以能容;“善下”,所以有度;“善下”,所以乃大。王弼注《老子》第六十一章“大国者下流”时云:“江海居大而处下,则百川流之;大国居大而处下,则天下流之”。唐杜光庭云:“其(圣人)以下为本,罪己纳隍之志,明其刻责之心,故盛德日崇,大业弥固”。老子用柔弱之水汇聚而成浩瀚之海的意象,无非欲告诉我们:江海可谓大矣,缘起于不择细流;江海可谓强矣,起因在有容乃大。 二、“刚强”:被误读的哲学范畴 老子重“柔弱”,盖无疑义;而“刚强”在老子哲学中的地位,却长期被学界误读。确实,老子谓“坚强死之徒”又谓“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第七十六章),至少表明了“刚强”不是道家所赞赏的人生态度。然则,作为辩证思想大师,老子不可能会完全抹杀“刚强”的哲学意义。问题的关键在于以一种什么样的哲学视角来解读“刚强”。 如前所述,老子重“柔”,盖其方法论也,即“柔弱”之为“用”,乃因其“柔弱”而用,但“柔弱”不是目标指向,它只是标识着一种合于“道”的在世方式或曰存在状态。因此,准确地理解“柔弱”之道,要把握两个要点:一是“柔弱”不是软弱,在“刚”与“柔”的辨证关系中,“柔弱”的枢机乃在明知何为雄强,却安于雌柔;明知何为光亮,却甘居暗昧;明知何为荣耀,却固守卑微。二是“柔弱”不是目的,持守“柔弱”之道的目的是使自己变得真正的强大。因此,在老子这里,柔与刚的辩证关系必然与其它辨证范畴一样,在具有内在对立性的同时亦具有相互依存、相互转化、相辅相成的一面。 第一,老子并非从根源上或本质上舍弃“刚强”或“强大”,老子批评的是方法论意义上的“刚强”,是形式主义的“刚强”。用一种更准确的说法,老子非但不反对强,相反“,刚强”始终是老子哲学的终极追求。这种“刚强”并非形式上的“刚强”,而是实质上的“刚强”;并非方法上的“刚强”,而是目的上的“刚强”;并非现实中的“刚强”,而是趋向上的“刚强”;并非世俗推崇的“刚强”,而是具有超越精神的“刚强”。一言以蔽之,在老子哲学思想的实质,实际上乃是看到了万物由弱转强的根本趋势,从而以“柔弱”为真正的“刚强”,或者说是倡导用“柔弱”的方式来收获“刚强”。老子重“柔”的动机和目的,一是以其独特而深邃的哲学慧眼洞察到“弱之胜强,柔之胜刚”(第七十八章)的天之“道”,故而不主张以“刚强”为处世手段。“弱”既“胜强”,“柔”既“胜刚”,则我们所守持之“柔”、“弱”实乃真正的“刚强”。二是针对现实政治生活中统治者逞强的背“道”之举有感而发。陈鼓应说:“老子‘柔弱’的主张,主要是针对‘逞强’的作为而提出的,逞强者必然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也就是老子所说的自衿、自伐、自是、自见、自彰。世间的纷争多半是由这种心理状态和行为样态所产生的,在这种情况下,老子提出‘柔弱’的主张。”显然,“逞强”并非真正的“刚强”,以“刚强”处事不惟不是合“道”的方式。相反,它乃纷争之首,祸乱之源。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