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海战第二阶段 第一游击队在结束了对“超勇”、“扬威”的打击后,想往右方回转,包抄到北洋舰队的后面,也就是战场的东面去。但这时很不凑巧,本队也开到了附近,如果在这个时候转向,势必会和本队的航行线路发生冲突,而且火炮向北洋舰队射击的区域还会被本队尾队的“扶桑”号以及“西京丸”号挡住。所以,坪井航三少将想先等本队尾队的军舰开到,然后与本队成一条直线航行,这样就可以实现向北洋舰队后方的包抄了,只不过得浪费点时间。于是,他下令将航速降到12节。1点20分,他观察到“西京丸”号正从本队的外侧开过来,他又果断地下令向左回转16度,从本队的外侧通过,这样也可以使“西京丸”号在通过战场的时候不至于要调整航速和航向。在完成了这次转向以后,他又想加速开到本队的前面去,于是下令加速到15节,先与“松岛”号并列前进。但本队的动作再次事与愿违,它莫名其妙地右转了4度,这使得第一游击队现在的状况很尴尬,处在战线外侧的第一游击队如果这时还想超过本队,就必须加到更高的速度,即使这样,还得浪费许多时间。坪井航三不得已又命令把航速降到10节,尾随本队前进。 在日本舰队进行这样一系列复杂的战术机动的同时,北洋舰队的动作就显得非常盲目和呆板了。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的中央指挥在开战初期就瘫痪了。还好,丁汝昌司令在海战爆发以前的基本指令至少还能保证北洋舰队这时候不至于崩溃,或多或少地进行着一些全舰队的统一行动。在日本舰队向战场的极北方向开去的时候,北洋舰队的各艘战舰还在向右转舵,使自己的舰首方向始终指向日本人。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横队队形的统一转向需要的是以一艘基准军舰为中心,其他的军舰做角速度一致,但线速度各不相同的运动,这样的改变阵形的工作本来就很困难,那么在已经失去了指挥的北洋舰队里,就更加不可能实现了。现在北洋舰队的战舰们所做的,只不过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变换航向而已,所以,他们的队形越来越接近一个不是那么规则的纵队。而这样的“T”字阵形日本人是不会放过的。 可是北洋舰队舰首面向自己的战术也的确使日本人有些头疼,如果中国人是这样的锲而不舍,那么自己的队形有可能会像特拉法尔加海战中的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一样被冲开,所以,伊东祐亨和坪井航三也不敢让自己的舰队在北方停留很久,他们会在取得了一定的战果后,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向北洋舰队的前后方同时包抄过去。 伤势严重的“比睿”号巡洋舰正在她的回归之旅途中,但是旅途却危机四伏,北洋舰队怎么可能放过这样一个到手的猎物。她注意到,已经开始有战舰向自己扑来了。“来远”号、“致远”号(或者是“靖远”号)和刚才就已经跟上来的“广甲”号把她紧紧咬住。更可怕的是,同时追上来的竟然还有两艘鱼雷艇(怀疑是“右队二号”和“右队三号”)!不久,就有几枚鱼雷从后面射过来,喷射出的压缩空气溅起白沫,但还好都从“比睿”号的边上高速通过。鱼雷又行驶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漂浮在海面上。 1点20分的时候,第一游击队和本队正在战场的北方兜圈子,“松岛”号突然发现大鹿岛的后面多出了几缕黑烟,“平远”号装甲巡洋舰,“广丙”号加护巡洋舰以及两艘大型的鱼雷艇正在向主战场驶来。“北洋舰队倾巢出动了!”伊东祐亨不禁感到有点惊讶。其实,丁汝昌是想让自己的战舰尽可能地一起行动,防止在独自行动的状态下被速度更快的日本战舰追上,并包围击沉。同样,这场海战他也希望舰队能够统一行动,而不让“超勇”、“扬威”这样的悲剧发生。 “比睿”号现在的情形只能用“逃命”来形容,还好她的航速和位置使她终于摆脱了北洋舰队的穷追不舍,而把后面的“来远”、“致远”、“广甲”和鱼雷艇们甩给了从后面赶上来的更可怜的“赤城”号。北洋舰队的那一群装甲猛兽立即稍微偏转航向,向“赤城”号追来。“赤城”号的坂元舰长这时候肯定早已经不知所措,1点25分,“定远”号的后炮塔向“赤城”发射的一枚炮弹落在了舰桥右侧的120毫米炮的炮盾上,炮手宫本丈太郎、椋木繁治当场阵亡,弹片还向后飞散到舰桥里。这时,坂元舰长正在看着他的海图,真不知道在这样危险的时刻,这位炮艇的舰长怎么还会有心思亲自研究海图!可是6英寸的炮弹惩罚了他,弹片打穿了他的头颅,使他立即倒在了已经被弹片打得混乱不堪的舰桥里,殷红的鲜血和白色的脑浆喷在海图和罗盘上,情形惨不忍睹。 航海长佐藤铁太郎接替了死去的坂元舰长指挥战舰。但情况越来越糟糕,一发炮弹又击中了前部下甲板,前弹药库爆炸,一时间浓烟滚滚。蒸汽管和前甲板都在爆炸中受到重创,接着,一枚炮弹又在甲板上爆炸,打死了两名炮手和一名修理员。“赤城”号这时的情况令人绝望,前主炮失去了炮弹供应,航速也一下子降低,蒸汽舵也失控。如果不马上抢修,“赤城”号肯定会马上被追上来的中国人击毁。望着越来越近的中国战舰,佐藤代舰长几乎预感到了死亡即将降临。 茫茫的海面上,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以前,甚至是海战刚刚开始时的平静与镇定。浓烟、烈火、巨响、断裂的舰体、残缺的尸首,使每个人的精神都变得疯狂。这时支持着大多数人意志的,与其说是报效国家的情怀,还不如说是人类的本能。“定远”号的甲板上,日本人的榴弹像雨点一样落下,这时能在甲板上站上一分钟的人,都无愧为勇士,但炮手和水兵们却要一直在这样恐怖的地方站着,而且,拆去了炮盾以后,他们就没有任何的防护。有的胆小的水兵这时就到处寻找掩蔽物,沙袋成了躲避的胸墙;但大多数的人都没有任何的畏惧,他们可能已经有些麻木了:既然死亡将会在某一刻来临,那为什么不去微笑着面对它呢?炮手们还在一丝不苟地装填着巨大的炮弹、一个个的药包,尽管不时地有人被炸得飞落到大海里,或者有人被弹片削掉了整个头颅;水兵们还在甲板上奔忙,甚至有的人被削掉了整个脚后跟,还一点也没有察觉! 现在,本队开始向战场的东面迂回,所以全队向右转舵,这就是刚才使坪井航三的第一游击队感到很尴尬的举动,但是这却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因为这样一来,本队和第一游击队的位置将不再重叠,甚至还可能对北洋舰队形成两面夹击的形势,就本队自己来说,他们与北洋舰队的距离仍然将保持在2000到3000米的范围内,这样的距离对于日本人大量拥有的中口径管退炮和小口径机关炮来说是最适合的。灵巧多变的纵队战术在这时被日本人体现得淋漓尽致,海战的大转折也即将来临。 北洋舰队“超勇”号的情况几乎比“比睿”和“赤城”更糟糕。刚刚脱离了第一游击队猛攻的她又进入了本队的射程内,“松岛”号、“千代田”号、“严岛”号、“桥立”号依次通过,在早已被打得不成样子的舰体上再添加上几处伤痕,然后是稍微有些掉队的“扶桑”号,这个比“超勇”号年纪还大的家伙也向她疯狂地发射着炮弹。而当“比睿”号拖着浓烟逃出北洋舰队的阵列以后,她竟然也碰上了“超勇”号。这完全是两只垂死野兽的搏斗。“超勇”号无畏地向“比睿”号射出最后的炮弹,而“比睿”号也调集仅剩的一点力量还击。但“比睿”号显然无心继续搏杀,她现在的任务是赶快退出战斗,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进行损伤管制。“比睿”号高速离开了“超勇”号,继续向东北方开去。 可怜的“超勇”号现在已经濒临死亡了。舰体被打得跟蜂窝一样,原来整洁的舱室像垃圾堆一样脏乱,而且光线可以从破损的弹洞里射进来,照射得室内迷离而恐怖。水线以下糟糕透顶,海水从无数个破洞里灌进来,完全无法修补。舰体开始向右舷倾斜,炮弹在附近激起的海水打在战舰的甲板上、上层建筑上,打在劳累不堪的人们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火灾更是头号的杀手,木制结构的甲板和舰体在大火中被烧焦,然后垮塌。舰长黄建勋知道,战舰不久就会沉没,他已经作好了为国家献身的准备。 1点27分,正在向战场的西面行驶的“西京丸”号的一位了望员观察到有一艘中国军舰从海面上消失了。他看见的正是“超勇”号。 在浓烟烈火中,北洋舰队的“超勇”号巡洋舰的舰体浮力终于再也无法平衡地球对她的引力。右舷首先没入海中。大海扑灭了水兵们一直无法扑灭的火焰,在海面上腾起一层蒸汽。125个人与这艘美丽的战舰一同沉没。“超勇”号作为北洋舰队的第一艘巡洋舰和第一艘沉没的巡洋舰,将长眠在这片碧绿的浅海里。温柔而璀璨的白羊座(Aries)将在今夜升起,安静地照耀着“超勇”号沉没的海域,就如同抚慰着自己睡熟的孩子(中国海关总税务司赫德(R. Hart)曾经给“超勇”号起过“白羊座”这个名字)。 “1点44分,”“西京丸”号又记载道,“第一游击队加速援救‘比睿’和‘赤城’。”但可能“西京丸”号将第一游击队的行动意图判断错了,第一游击队现在的位置还不太好,没有到营救的时机。但是,1点55分,“比睿”号已经等不及援救了,她挂出了“本舰发生火灾”的信号旗,然后不等旗舰的答复,匆忙向东南方向驶去,选择了一条最快的路径逃离了战场。 “赤城”号由于航速低,续航力差,再加上紧追不舍的中国战舰的干扰,已经大大地落后于“比睿”号了。现在,她的主桅断裂,不得不把信号旗临时挂在前桅上;尾炮不断地发射,试图阻止中国人的逼近;战舰转舵向南,试图避开战场。2点15分,“来远”等战舰已经逼近到只有300米的地方,再次命中“赤城”号的舰桥,佐藤代舰长又受伤了,不得不由指挥前主炮的第二分队长松冈修藏大尉来代替指挥战舰。 绝望的“赤城”号在等待着奇迹,而奇迹竟果真降临了!2点20分,她的120毫米后主炮击中了“来远”号的后甲板。“来远”号是一艘装甲巡洋舰,这样的一枚炮弹对她造成的威胁是不大的,但是,炮弹的落点不太好,正好砸在了一堆“哈乞开斯”和“格林”式机关炮的弹药堆上面,立即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后甲板的甲板木成为到处乱飞的碎片,支撑甲板的钢梁也弯曲变形,然后,“来远”号上腾起了熊熊的火焰和浓浓的黑烟,炮声立即停止。其他两艘战舰和鱼雷艇靠上去实施救援。“赤城”号看准了这个时机,迅速逃脱。 黄海海战后“来远”的后甲板,可以看到布置在两舷的47mm哈乞开斯炮和37mm五管炮 残酷的海战进行着,每一分钟都是如此的难熬,但这段时间双方的战术机动却显得相对简单。北洋舰队战舰的行动已经完全失去了组织性。“定远”号和“镇远”号组成了一个紧密的集体,始终处在战斗中坚的位置上;“经远”号、“济远”号和“靖远”号三艘巡洋舰忙乱地护卫在战列舰的前后,所有战舰的位置排列接近于一个纵队;“来远”号、“致远”号和“广甲”号则脱离了舰队,追击“比睿”号和“赤城”号,向战场的东面高速行驶。日本本队已经绕到了战场的东南面,第一游击队在战场的北面向左大转弯,它想重新回到战场的西面,来营救情况危急的“比睿”和“赤城”。但是,一个麻烦的情况发生了。在“吉野”号、“高千穗”号、“秋津洲”号分别顺利地通过正在向东航行的“西京丸”号前面以后,第四艘战舰“浪速”号的航向却与“西京丸”号发生了冲突。“浪速”号不得不放慢速度,等待“西京丸”号从自己的前面开过。所以当载着军令部长的“西京丸”号安全地通过后,“浪速”号已经大大地落后于其他的三艘战舰了。这样,第一游击队的进攻步伐又被放缓。 “西京丸”号因为挂着海军中将的旗帜,所以“浪速”号的东乡舰长只好被迫打乱第一游击队的队形来照顾她,但是这样耀眼的旗帜也显然引起了北洋舰队的兴趣,“定远”号、“镇远”号和另外一艘战舰向“西京丸”号逼近并开炮,三艘巨型战舰主炮齐射激起的水柱和烟雾几乎把“西京丸”号吞没了。而且,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到了2点22分,距离竟然拉近到只有200米,如果再近些,“定远”号舰首的冲角就要插进“西京丸”的舰腹了。与这样一艘远东最强大的战列舰面对面地战斗,不知道桦山资纪部长和鹿野勇之进舰长会有什么想法。突然,“定远”号中部喷出一股白烟,然后,“西京丸”号的中部就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通常,这样的爆炸是出现在几公里外的地方,经过了近两个小时的战斗,水兵们也已经很习惯了。但这次爆炸发生在自己的战舰上,就很令人毛骨悚然。原来,一枚12英寸口径的榴弹在客厅和机械室之间爆炸,造成了客厅附近的舱口、各类仪器全部毁坏,更麻烦的是,从附近通向上部甲板的蒸汽管被打碎了,蒸汽向外溢出,水兵们连忙关闭阀门,但这样一来,蒸汽舵就失去了动力,“西京丸”号不得不使用人力舵,几个壮硕的水兵转动巨大的人力舵轮,才使军舰勉强得以操纵,速度也没有降低。 “西京丸”号在抢险的同时,却透过浓烟看到了在大鹿岛附近的“扬威”号巡洋舰。“她冒着黄烟,行动似乎很不自由。”发现“扬威”号遭遇险情的不止“西京丸”号一艘军舰,“松岛”号也在她的日志中记载:“2点23分,‘扬威’号不断地起火。”这时的“扬威”号正在大鹿岛的西南方向五海里左右的地方。她搁在浅滩上,防止战舰立即沉没。火势越来越大,整艘战舰在这样的大火中已经几乎没有挽救的可能了,但是舰长林覆中还是带领着大家作着最后的努力。虽然他们离主战场已经很远,爆炸声也不再那么震撼人心,但眼前的灭火战斗却是同样的残酷。 2点30分的时候,“赤城”号的航海长佐藤铁太郎包扎完后重新上任,第一游击队也整队向左转弯,全速开向“赤城”号与中国战舰之间。当距离缩短到2800米时,第一游击队开始猛烈开炮,“来远”等战舰只好撤退。“西京丸”号则在战场的北面远远地挂出“我舰发生故障”的信号,也慌忙地撤出战场。刚才紧张的战斗气氛一下子缓和了许多。但是,当“松岛”号带领着本队重新转向战场的北面,想对北洋舰队进行另一轮打击时,她却透过烟雾发现从东北面开来的“平远”号装甲巡洋舰和跟随在后面的“广丙”号加护巡洋舰已经离自己只有2800米了。双方的激战不可避免地打响。四分钟后,“平远”号的前260毫米主炮准确地命中“松岛”号军官室,穿过中央鱼雷室,划出的弹片当场打死了四名左舷鱼雷发射员,然后,这枚炮弹又穿进了庞大的后主炮的炮座中,并最终爆炸。但“松岛”号的还击也命中了“平远”号的主炮,这个形状奇特的半球形炮塔立即被火灾所包围,无法继续使用。“平远”号只好无奈地转向西北方,暂时避开本队,进行修理。“广丙”号和后面的鱼雷艇就更加不是本队的对手了。“广丙”从“平远”的外侧开过,渐渐地超出“平远”的前面,也随着“平远”号一起退避。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