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发表于《人民政协报》2013年12月2日版。孔子研究院院长杨朝明研究员正本清源,对“中庸之道”进行了重新解读,并从“礼”“刑”两个方面探讨了达到“中”的方法和途径,进而得出“中庸之道”就是修身之道、君子之道、和谐之道这一结论。现将全文转载于此,以飨读者。 “孔子智慧”在于“中道” 前几年,清华大学收藏了一批战国时期的竹简,价值极高!最初公布的第一篇文章被定名为《保训》,李学勤先生首先认定这是周文王临终时训诫太子的“遗言”,这位太子就是周武王姬发。人们惊奇地发现,周文王临终时谆谆嘱托的竟然就是一个“中”字。他要求了解民情、了解人生,深入社会、认识社会,从而准确把握矛盾,尽量处事以“中”。显然,孔子儒家的“中道”哲学与《保训》里的“中”一脉相承。这引起人们对于孔子“中道”哲学的重新思考。 周文王如此重视“中”,而且这一文献属于战国时期,它一定产生了重要影响。事实正是如此,《逸周书·五权解》记载,武王临终时,同样希望儿子尽力做到“中”。于是,他对辅佐成王的周公说:“先后小子,勤在维政之失。”要他勤勤恳恳,力求避免政治上出现偏失。武王还强调,希望儿子“克中无苗”。“苗”通“谬”,即谬误、偏失。意思是尽力做到适中无邪,以“保”成王在位。武王接着说:“维中是以,以长小子于位,实维永宁。”既要“保”其在位,又要“长”其于位,使他在王位上尽快成长起来。那么,怎么成长?就是要“维中是以”,“以”的意思是“用”,即维中是用。 文王、武王以后,周人认真遵行了“中”的思想。西周时期,“中道”思想很受重视。西周职官中有“师氏”,具体职掌邦国事情是否合乎法度或礼制,以之教育后代。《周礼·地官司徒》说:师氏“掌国中、失之事,以教国子弟。凡国之贵游子弟学焉。”郑玄注:“教之者,使识旧事也。中,中礼者也;失,失礼者也。”符合礼的为“中”,否则就不是“中”,就是“失”。师氏具体掌握邦国中符合礼和不符合礼的故事,用以教育国中子弟,凡国中的贵游子弟都参加学习。原来,西周时期是以“中”来教育国中子弟。 周人重视“中道”,是因为他们以“中道”为“人道”。《逸周书·武顺解》有一个重要论述,反映了那时人们的观念:“天道尚左,日月西移;地道尚右,水道东流;人道尚中,耳目役心。”他们认为,天之道以左为尊,日月都是东升西落:地之道以右为尊,河川都是自东向西入海;人事的规律是以中正为上,所以耳目要顺从于心。人道尚“中”,就像“日月西移”“水道东流”那样,自然而然,理当如此。所谓“耳目役心”,就是“耳目役于心”,这是说要用心去思考、分析、把握信息,要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 《逸周书·武顺解》还说:“天道曰祥,地道曰义,人道曰礼。”这里的“礼”符合天理、人情。这种朴素的“人道”主张将“天”“地”“人”合观,把人放在天地之间,没有孤立看待人的问题。从中还看出,这个“人道”之“中”,其标准就是“礼”。 周代重视“中道”,是接受了尧舜以来的思想成果。在《保训》的叙述中,既说到了尧舜,也说到了商朝的先人以至商汤,这些都可以得到其他相关文献材料的印证。 据整理者介绍,“清华简”的时代在战国中期偏晚。这些珍贵的早期文献记载的早期历史,同样也让我们透过中国学术史上的种种讨论,清晰地梳理出中华民族“先圣”“先王”思考“中”的历史。唐宋时期,思想家们说的“道统”便是“中道”的传承统绪。从尧舜时代到西周时期的文王、武王,这个“道统”传承直接影响了孔子的学说,直到子思作《中庸》,将孔子儒家的中庸思想记录下来。《中庸》所包含的,实际是中国两千多年的思想成果。 孔子思想的一个重要特征便是“述而不作”,孔子“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他集上古历史文化之大成,站在历史的高端上系统凝练提升。用梁漱溟先生的话说,“孔子以前的中国文化差不多都集中在孔子的手里”,孔子所继承的前人成果,其精髓恐怕应该就是“中道”思想。 在近代东西方文化的交汇交流中,曾经有人(如林语堂)向西方介绍“孔子的智慧”。1988年1月,“第一届诺贝尔奖获得者国际大会”在法国巴黎举行,75位参会者(包括52名科学家)经过四天讨论得出重要结论:“人类要在21世纪生存下去,必须回头2500年以前,去汲取孔子的智慧。”提出这一结论的是瑞典物理学家汉内斯·阿尔文博士。不论阿尔文博士对孔子儒学了解多少,但孔子儒家的社会主张、政治理想是人所共知的。他们向往“天下为公,讲信修睦”,希望人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要求人们互相关爱,尽力做到“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尽力做到“泛爱众”。孔子相信“道不远人”,无论是政治主张还是伦理学说,孔子往往从浅近的道理出发。有人认为孔子“只有一些老练的道德说教”,其实,正如中国的《周易》不太容易读懂那样,真正读懂孔子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有现代西方学者经过比较后说道:“在孔子学说的影响下,伟大的中华民族比世界上别的民族更和睦和平地共同生活了几千年。”又说:“孔子提出的方法是简单的。也许你不会马上就喜欢它,但是其中却蕴含着比人们第一眼所看到的更多的智慧。”孔子的智慧来源于他对以往历史的总结。历史给了孔子一个制高点,在他的时代,似乎没有人比他更有仁德,也没有人比他更博学、更睿智。他与常人所不同的,就在于他立足更高,所见更远。他思考人性、思考人道,同时也思考天地之道,他整体、系统而动态地观察世界。从他敬仰的“先圣”“先王”那里,他看到了“允执其中”,看到了“中道”。通过继承、凝练与提升,孔子达到了他认识世界的最高境界。不理解“中庸”,就难以真正了解孔子。 孔子思想也有一个阶段性的发展过程。孔子思想产生之初,他关注最多的应该是“礼”,即周礼。孔子名声日隆,从学弟子众多,都在于他对周代礼乐的精深造诣。这时期,孔子谈论最多的也是周礼,他所念念于怀的,是怎样以周代礼乐重整社会。后来,孔子对社会的认识逐渐深化。他到处推行自己“礼”的政治主张,企图改造社会,但处处碰壁,遂进一步思考“礼”之不行的深层原因。于是,他越来越多地提到“仁”,议论“仁”与“礼”关系,孔子“仁”的学说得到了充分拓展和完善。进入“知命”之年以后,孔子的人生境界继续提高,逐渐达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佳境。他晚而喜《易》,作《易传》,对哲学思想进行了具体阐发,他“中庸”的方法论观点也臻于成熟。 “礼”与“刑”的“中道”哲学 对于“中庸”,历代学者都做出过很多解释。“中庸”十分神奇,也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十分简单,因为“中庸”就是“执中”、就是“用中”。无论从《易经》,还是借助新出土的地下文献(即郭店楚简《五行》),都证明“庸”在先秦时与“用”相通,“中庸”即“用中”。用中就是“用心”,按照《礼记·中庸》的思想,用心之道就是“诚”,所谓“至诚”,所谓“诚外无物”,就是“用中”之道。 宋代以来,学者们对“中庸”的解说越来越复杂,让人如坠云里雾里。近代以来,大家都误认为“中庸”就是调和,就是“和稀泥”,甚至就是“没原则”,其实这是极大的误解。“中庸”绝不是简单的“调和”,也不是简单的“折中”。难怪孔子说:“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孔子又说:“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仔细思考这些话,就能觉察出“中庸”的分量。 我认为,“中庸”这一概念的意思,东汉学者郑玄已经讲清楚了。他说:“名曰《中庸》者,以其记中和之为用也。庸,用也。”庸,也就是“用”。《中庸》通篇所讲都是如何把握中道,如何在实际中使用“中”。 作为概念,“中庸”特别简单,但真正把握“中”道、做到“用中”却并不容易。不难理解,“中”不是凝固不变的,而是动态的,它随着时间、空间的变化而变化。或者说,“中”实际就是在现实中不断纠偏的过程。因此,孔子所说的“时中”十分重要!也就是说,这个“中”因时而变,“与时偕行”“与时偕极”。“中”,不是任何时候都能一眼看透,它不是数理意义上的“中间”。人在具体行为中对“中”的把握,就好像掌握平衡,这种平衡就是一种稳定、一种和谐。不稳定、不和谐,就谈不上发展。所以《中庸》说:“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天地位”就是和谐,“万物育”就是发展。 宋朝以前孔子故里曲阜孔庙的大门名曰“中和门”,后更名为“大中门”,可以想象宋代人心目中孔子“中道”思想的极其重要地位。孔子的“中道”思想之所以受到重视,是因为它是一种行为方式,是指导人们的重要思维方式,具有重要的、普遍的指导意义。 无论为人处世还是国家治理,“中道”的应用体现在“以礼制中”。西周时期用“中”来教养国中子弟,其实就是教育引导他们“守礼”。同样,人的行为符合“中道”,也就是明理修身,循道而行。《逸周书》说“人道尚中”,同时说“人道曰礼”。礼,自然就是事物的道理,正如《孔子家语》中说的:“礼也者,理也”,《礼记·礼器》也说:“礼也者,合于天时,设于地财,顺于鬼神,合于人心,理万物者也。”把握“人道”,就应该了解事物的本质,了解社会和人生的发展规律。不然,要做到“中”,也只是空想。 人们要守礼、要修身,就是需要把握好行为的尺度和原则。如儒家特别提倡敬、恭、勇,这些都是优良的品质,值得提倡,但也不能简单化。孔子说:“敬而不中礼,谓之野;恭而不中礼,谓之给;勇而不中礼,谓之逆。”敬,做过了头,就流于粗野;恭,做过了头,就流于奉承或者谄媚;勇,做过了头,就流于忤逆。所以,孔子说:“夫礼,所以制中也。” 以礼制中,就是以“礼”(即“理”)为行为准则,做事遵从客观规律。把握好这一方法,就要“不过”,也不要“不及”;要不偏不倚,不保守,不冒进。例如“信”与“恭”,孔子弟子有子说:“信近于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人生境界高的人,不会像“硁硁然小人”,而应像孟子所说,“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又如“和”,有子说:“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这就是说,不能为“和”而和,要以礼节“和”。这也是“中”的要求。 每一个人刚出生时都天真无邪。随着年龄的增长,人对外部世界产生了一种认知。在外物的诱导下,“好”与“恶”的情感产生了。人被外物所“化”往往是无休无止的,如果是这样,“好”与“恶”的情感就应该有所节制,不然就会滑向危险的边缘。这个“节”能够作为人“情欲”与“天理”之间的平衡,以防止“人化于物”,防止“灭天理而穷人欲”,避免产生人间的罪恶。这个“节”就是“礼”,处理得当,就做到了“中”。 孔子儒家思索人性,思索“人之所以为人”的问题,其中心的思想应该正是为人处世之“中”的问题,这也是儒学的核心议题。他要求人们关注“人情”与“人义”,研究“人心”和“道心”,思考“人欲”和“天理”。孔子向往社会的和谐与“大同”状态,他深信,只要人们正心修身,放大“善性”,秉顺理性,循道而行,社会就不难达至“至善”之境。 为了使人们的行为符合社会规范,孔子还强调“以刑教中”。所谓“以刑教中”,不是指单纯的强制性的以刑罚强迫人们遵守“中道”的要求。正如政治治理中“徒法不足以自行”的道理一样,“以刑教中”还具有树立典型、正确引导的意义,而且这应该是“中道”方法教育中重要的方面。 西周时期,“以刑教中”是“大司徒”社会教化手段的“十二教”之一。这时期的“以刑教中”,是通过刑罚判决告诉人们做人的道理。但绝不仅如此,因为周代的教化系统比较完备。《周礼》“天官冢宰”中有“太宰”一职,其具体职掌是“建邦之六典”,用来辅佐王者治理天下邦国。所谓“六典”,其中有“刑典”,其表述为“以诘邦国,以刑百官,以纠万民”。太宰怎样“刑百官”?许多注释、翻译都径直理解为“惩罚恶吏”“惩罚不法官吏”等。其实,《周礼》刑典的“刑”应该与“型”相通,有法式、典范、榜样的意义,强调的是对百官的管理,即为政者的表率作用,以此进行社会人心教化。 孔子的认识与之完全一致。在他看来,对百官应“以礼御其心”,“属之以廉耻之节”,树立法式和典范。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如果社会没有正气,礼乐不兴,那么刑罚就很难做到公正,社会的公平、正义就无从谈起。 “中庸之道”是和谐之道 从实质上讲,“中庸之道”就是修身之道,也是君子之道。孔子主张仁政德治,他教育弟子,非常强调个人修养,教以诗书,导以孝悌,用仁义礼乐加以引导和启示,以成就道义、德行。这是人具体的修行方式与途径。 《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心里对外界的正常反应是喜怒哀乐,这是人情之“中”;其表达时有度有节,其结果被称作“和”。人都有喜怒哀乐之类的情绪,这些情绪是对外部事物的正常反应。人们对外界事物的反应都具有一定的客观性,这便是“率性”之“道”,这正如《尚书·盘庚》中所说:“各设中于乃心”。人心里面的那个“中”,是人正常的情绪与心境,它的正常、适度、有节的表达,才会得到“和”的结果。而人“发而中节”,决定于心里的那个“中”。没有“中”,就没有“和”。 人生的和谐体现在“中庸”或者“时中”的认识境界中。人之执中,首先应当“知中”。《易·乾·爻辞》“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传统上,认为“终日乾乾”是终日戒慎恐惧,自强不息。“夕惕若厉”,到了晚上还是心怀忧惕,不敢有一点的松懈。人们通常认为这里是说人应当有“忧患意识”,这样理解《周易》并不准确。实际上,“夕惕若厉”的“惕”,帛书《易传》作“沂”,“沂”本作“析”。衣、析、惕,意义相同,本义为解除,引申有安闲休息义。《乾》“九三”爻辞强调的是一个“时”字,要求君子要因时行止。所以《淮南子·人间训》认为:“终日乾乾,以阳动也;夕惕若厉,以阴息也。因日以动,因夜以息,唯有道者能行之。”孔子解释得好,他说:“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析),虽危无咎矣。”人生贵在正确对待升迁进退,因为“上下无常”“进退无恒”,重要的是不断“进德修业”,关键的时候才能“及时”,抓住机遇。 在现实社会中,有很多时候,人的行为未必合宜,未必适当。按照孔子和早期儒家的取向,社会管理的最高境界是用道德教化人心,其次则是以政治引导人民。但政教不是万能的,它并非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适用,也有的人“化之弗变,导之弗从”,其行为伤义败俗,负面影响很大,对这些人就只能“用刑”,采取强硬措施。这种“伤义败俗”者的惩罚,是对社会扭曲行为的矫正,也是对社会行为的一种刚性引导。这是从特殊的角度,告诉人们什么是“中”,什么样的行为违背了社会规范。 中庸之道作为传统儒家修行的法宝,其基本点在于教育人们自觉地进行自我修养、自我监督、自我教育、自我完善,把自己培养成为具有理想君子人格的人,其理论的基础在于人道应当符合天道,将天人合一,尽心知性知天,做到将人的理性与情感统一起来,完善自己内心的品德和智慧,在此基础上处理好各种人际关系,进而使天下国家达到太平和合的理想境界。 中庸是人生和谐之道,也是世界和谐之道。人生和谐的追求需要以“义”为准则,国家的、天下的和谐同样如此。“中和”之境的“和谐”不是暂时的,它建立在“礼”的牢固基础上,具有相对的稳定性。儒家既主张“以和为贵”,同时又强调“以礼节和”。礼贵得“中”,知有所“节”则知所“中”,能得中庸之常道,不偏不倚,恰到好处。无论对个人、家庭还是社会、国家,乃至整个世界,“和”都极其重要。 要保持“和”,重要的是守礼、有道,遵循共同的行为准则。人有恒心,坚守德行,才能与周围的人相处融洽。如果没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不能坚持自己的德行,一味追求和别人保持一致,而不讲求原则,就很难与他人保持和谐相处,共同发展。这同样既是人生和谐之道,也是世界和谐之道。 中国要建构“和谐世界”的理念,这实际是在“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基础上的延伸和发展,与孔子的“中道”哲学存在着显著的契合。外交是一个道德选择困难的领域,但也是一个道德选择适宜的领域。道义因素是外交的重要维度,而现在占据主流的国际关系准则及其价值观,还没有摆脱实质上的民族主义和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影响,因而探讨符合天道正义的国际宪政规则显得十分必要。在诸多思想资源中,也许儒家的相关资源最为丰富。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