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四书五经”乃中华文明之人文经典。“四书五经”的历史世界,也就是华夏文明的历史世界,它们显然不同于以诸神和神话英雄为中心和主角的希腊神话世界,圣贤人物才是这一历史世界的主要角色。而作为历史性的人文经典,它们尤其迥异于记载上帝之信约与神谕及其所显示神异奇迹的宗教经典。其所承载和记述的,不过是古圣先王的优良政教传统,以及人类社群伦理道德生活所须臾不可离的最根本的永恒道义和文明理想。其中的《大学》一篇,真可谓最为简明扼要地揭橥和阐明了儒家修己治人的基本纲目,或大学之道的全景“路线图”。姑且不论《大学》“三纲领”深邃的思想意蕴,仅就“八条目”而言,《大学》无疑向我们阐明了一套系统而完备的儒家学问的为学进阶,即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先后次第,更向我们展现了一幅清晰而完整的家国天下多层级共同体的世界图景和修齐治平的领导智慧。其论先后终始问题可谓有条而不紊,始于格物,终乎平天下。而所谓欲平天下必先治国等,绝不是简单地要“把‘大’当作‘小’来处理”(李筠:《罗马史纲:超大规模共同体的兴衰》),而是强调欲解决好大范围的道德领导问题,必先解决好小范围的道德领导问题。换言之,明明德于天下或平天下的目标绝非架空而虚说就能实现的,必先把国治理好。而国之优良治理,亦必建立在家之齐的基础之上。同样,家之齐又有赖于必先修好身,以至于欲修身必先正心,欲正心必先诚意,欲诚意必先致知,致知在格物。《大学》所谓“知所先后”,亦即“八条目”看待、思考和处理问题所遵循的先后顺序,绝不是一种由大而小、由广而狭、由上而下、由高而低地层层归并化约的关系逻辑,而是一种由远流而始源、由枝末而根本、由高层而低层地层层回溯而推求其本源始基的思维理路。借用清儒吕留良的一句话讲,就是“此处道理,是节节推出”,而不是简单地“归并反约也”(吕留良:《四书讲义》下册)。或如孟子所说:“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孟子·离娄上》)很显然,这与《大学》“八条目”所强调的本末先后之义是完全一致的。![]() 《大学》“三纲领”“八条目” 就《大学》更为完备的“八条目”而言,修身在其中处于一个关键性的中间环节,具有根本性或枢轴性的重要意义,格致诚正之目的在修身,而修身构成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最终根基,故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将这一所有人皆应“以修身为本”的主张,放在基于严格世袭的身份等级制的封建宗法社会背景下来加以审视,无疑是深具革命性意义的。它彻底打破了宗法世袭身份地位的等级藩篱,包括天子和国君在内的世袭贵族身份本身已不具备享有统治特权的自然正当性,所有人都需要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以修身,而面对修身的道德要求,所有人也都是一样的或是平等的,没有什么等差之别。(如胡宏在其著作《胡宏集》中《知言·修身》所曰:“修身以寡欲为要,行己以恭俭为先,自天子至于庶人,一也。”)这充分说明了,《大学》“八条目”向我们所展现的家国天下多层级共同体的世界图景和修齐治平的领导智慧,绝不只是对其所处时代之现实生存状况的一种简单反映,更是做出的一种革命性的回应,是向“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的所有人发出的以修身为本而建构一种理想的人类文明秩序的召唤。准此以论,则《大学》虽首先强调的是“明明德”这一纲领,但这并不意味着《大学》作者就认为:由最高统治者一厢情愿地明明德于天下就可以统治天下这偌大一个地盘,或者单凭孤身一人之德性亦即其个体道德人格的感召力,就能轻易地完成和实现天下国家的治平目标。对此展开系统的论说并不是本文的目的,本文所欲着重探讨者乃是“八条目”中的“格物致知”之义。由于古今解其义者众说纷纭而莫衷一是,本文尝试将其置于由诸子百家所共同形塑的思想语境和义理脉络中来加以理解,并对之臆说一二,以求教于方家。 众所周知,古今解说训释“格物”义者纷纭杂出,据明儒刘蕺山所言,总共有“七十二家”之说(《刘子全书》卷三八《大学杂言》),较有代表性的主要有:汉儒郑玄以“来”训“格”,故释“格物”之义为“其知于善深则来善物,其知于恶深则来恶物,言事缘人所好来也”(《礼记注疏》);宋儒程朱以“至”训“格”,故释“格物”之义为“即物而穷其理也”(《四书章句集注》);明儒王阳明以“正”训“格”,其所谓“正物”其实是“正念头”或正心之意念,故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王阳明集》上册)。另有阳明弟子王艮“淮南格物”之说,以“絜度”“絜矩”“格式”训“格”,其门人王一庵将其要点概括为三:“(1)‘格’如格式,有比则、推度之义;(2)‘物’即‘物有本末’之物;(3)‘格物’云者,以身为格,而格度天下国家之人,则所以处之之道,反诸吾身而自足矣。”(参见吴震:《王心斋“淮南格物”说新探》)现代学者张岱年先生认为,“格”字其实“尚有一古训”,此即《仓颉》篇所曰:“格,量度之也。”以此训“格物”之义,即“量度物”,而“量度物者,即对物加以审衡而分辨其本末先后”,故《大学》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而“所谓致知,即是知本,即知事物之中孰为本,孰为先”。依张先生之见,如此训解“格物”之义,“实明白晓畅,了无疑滞。此可谓格物之格之正解”(张岱年:《中国哲学大纲·补遗》十四“格物新释”)。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