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时代进展到今天,却形势大不相同了。在生存需求已普遍获得满足,而已普遍萌芽的意义需求却只造成严重苦恼的现代,其实是人人都需要生命哲学的指引,而儒学也当大行其道才对的。只因儒学长久的异化与世人对儒学根深柢固的成见,误以权威、教条、为统治者服务等等来看待儒学,才使得儒门智慧被白白闲置。所以,如何以现代观点与语言重讲儒学,疏通历史郁结,光畅生命智慧,应是当代儒者的当务之急罢! (四)以实践进路重讲儒学 那么当如何重讲儒学呢?我们不应回到宋明将儒学讲成抽象玄奥的形上学(在当时为响应佛老的挑战当然有其意义),而应当还原回真实、具体的生活情境,扣紧现代人的存在苦恼,去重新将儒学讲得活活泼泼,切实有用,此之谓实践的进路(而非思辩的进路)。而孔子当时所讲的成人之学便正是如此。因此,所谓儒学的本质,便不止是在学问思辩上厘订「道是什么」,而更是以真诚的心,进入具体的生活情境中,真实解除人的存在困惑,以满足人意义价值的需求。 因此,所谓儒学,乃是一方面须要在理论上说明儒学在本质上乃是一并无特定文明内容而纯以肯定一普遍的、人人皆具的人性常道为要旨的实践之学,一方面更要在实践上如何才能觉知、把握此人性要道而落实发用,对一一所遇之人予以随机之指点。这才能算是己立立人,己达达人的实践之学。因此,对此人性常道的肯定与掌握,当然不能只通过认知的方式(因为它并无可认知的文明内容),而更须通过实践与体验。人是藉此重建为人的根本自信,也藉此释放出新生的创造活力,以期能创造出新一代的礼乐文明。 换言之,如果儒学有仁与礼两个侧面(或动力与结构两义),则礼只是一在历史流中不断变动、损益、重整的有限结构,仁才是超越时代、地域与历史文化限制的普遍原理,此即创造性原理或动力原理也。此原理因此不具任何文化或种族的特殊性格,而为一切人所同具。因此儒学中的仁道或心性学乃为一普世的生命哲学,而足以指引一切人去回归生命本源或求其放心。 那么,这样一种普世的生命哲学、或心性学、或仁学或广义的儒学,其义理内涵如何呢?以下,我愿先以理论的方式,对这义理内涵略予分析说明,然后再从实践指点的角度,引孔子言行试作提示。 就理论分析而言,〝仁〞这个动力原理、人性常道仍可分就消极与积极,或逆向与顺向两个侧面来说明。而如前所言,广义的儒家是包涵道家(乃至佛家)义理的,所以,仁学或心性学其实是可以区分为儒家心性学与道家心性学两个层面,而各有其对生命修养的特定指引功能。 1、道家心性学--回归式的实践 道家的心性学是专门讨论生命如何从一已僵化崩颓的文明体制中撤出以回归生命自己的学问。原来当文化依然饶富活力与风格的时候,道德与生命本是一体的两面而互相渗透;道德是一生命化的活活泼泼的道德而不是僵化的教条,生命也是一道德化的富于理想与创造力的生命而不是昏昧的无明。 但是当风格寖失、活力萎谢,文化便异化为封闭的定型系统,生命则被禁锢于其内而受伤苦闷。这时生命的自救之道便是毅然放下对文化理想的一度认同,而恢复它素朴的本来面目。其方法便是通过无限地放下、放下而逼近而达成。这便是老子所谓〝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也可以称此种回归的思路为〝逆向思考法〞。 就这种思路而言,我们也许可以说,中国文化传统之可贵,是尤在于它有道家而非有儒家。因为顺着人性的理想与爱去进行文化的创造(相对于逆向思考,此或可称为顺向思考),乃是世上所有文明都具有的素质。但也因为它们仅具有这种素质(只有单向思考),所以当这种创造活动走岔了路而产生异化变质的危机的时候,便缺乏一种反省调整的机制,而只能顺着惯性走向崩溃。此所以史宾格勒在《西方的没落》书中检视世上曾存在的各种文明,发现它们都遵循着一生物性的周期,由萌芽而茁壮而衰颓而死亡。但却于解释中国文化的时候发生了困难。虽则史氏强说中国文化生命到秦时已经死亡,其后只是尸居余气。但事实上中国文化自秦汉以后,依然波澜壮阔,代有创作。尤其当接触到印度的佛教文化之后,还能予以完全的消化,兼且使佛教在中国调适上遂,发展到更为圆熟的地步。然则中国文化的创造力又何曾丧失而僵化为文明呢?我们甚至可以说,以同一民族承载同一文化,生成变化发展历四千六百年(自黄帝算起)之久的,在地球上中国文化乃是唯一的特例。 但,此其故何在?就在于中国文化中有道家,这一最特异的思路(逆向思考)与修养方法(损之又损)。是这一传统,使中国文化时时能回归于生命的源头,去涵养净化,徐图再起。也是这一智慧,使中国文化本质上是柔软富弹性的文化,亦即是一生命化的文化,而非刚硬物化的文化。亦即:中国文化竟是以放下一切文明内容而以无内容(此即道家所谓虚、无)为其基本性格与核心精神的。此即道家此一生命哲学的甚深玄义所在。 2、儒家心性学--集大成式的实践 当然,仅有道家尚不足以尽心性学之全,此外还有儒家的心性学。 儒家心性学的要义,则在当生命已回归其自己,而使生命的创伤异化完全获得疗治与校正之后,进一步问:生命当如何重新出发,以实现生命本具的理想与爱?此即创造性之重新肯定与释放。这当然是一种顺向思考(顺人性之理想以展开),若单从这一点来说,儒家似乎亦与一切文化本质无殊。但儒家之所以为儒家,并不因他只有此一面,而是兼有道家那一面。此即:儒道两家本来就是一体的两面,区分为儒与道,只是为学术讨论方便,而非生命实践的本貌。就生命实践而言,乃是即儒即道而为一体的。就思路而言,乃是即顺向即逆向之辩证综合。此即可称为双向思考法。 据此思路以言文化创造,便不是如史宾格勒所云,是仅据单一的意象或基本象征以展开。若然,则本质已属有限,其展开当然有时而穷,亦即终不免于衰亡。但儒家所谓创造则不然,它乃是在创造中即涵有反省与回归,因此不必等到烂熟僵化便已应几而转,预作调整了。这便称为〝损益〞。在代有损益中,文化的发展乃不是以一新的精神或基本象征去取代旧的,而是新旧相接,后先相承,这便称为〝述而不作〞,而实属一种兼容并蓄的综合性创造。在此一创造形态下,所要求的是〝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所企及的境界则称为〝集大成〞。换言之,这是一种富有弹性的创造,或曰是一种善于成全一切、综合一切的创造。这种创造似乎也是没有自家的特定内容的,但与道家径以〝无内容〞为其性格不同的,是儒家会进一步以一切文明的内容为内容,但却力能让它们各安其位,互不冲突,以臻于集大成。而这却是一切有特定内容的文化体所不及而为儒家所最擅胜场之所在。 3、实践的指点--孔子的示范 以上所说,是对心性学或仁学的本质,亦即人人皆具有的创造原理、动力原则作了一番理论的分析说明。当然,如前所言,这是不够的,对道的掌握与发用,毕竟得落到每一个人的实存情境中去实践、体验才能算数。而这就无法仅用一套定型的理论去规范,而须针对每一生命的实存状况去加以指点,引导人回归到自家生命中去开发出自己的实践动力才行。以下,我们便打算借着孔子对存在处境的指点,动态的点出这实践之学的要义,以与现代人的存在感受相呼应。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