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中谁拾画婵娟 贾母提亲的话头是从“宝琴雪下折梅比画儿上还好”说起来的,“提亲”二字虽未出口,但贾母钟爱宝琴之心并未了断。就在第二天,雪晴饭后,贾母又特意嘱咐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如果说,这只是随意写贾母喜欢漂亮女儿,或者只是暗示贾母当年也是女儿中极品,今虽值垂暮之年,仍是“惺惺惜惺惺”而本性不移,那可就太小觑了雪芹胸中之丘壑了。 《梅花观怀古》首句“不在梅边在柳边”的对句是“个中谁拾画婵娟”,事关宝琴而他人不得分领的“画婵娟”,正从贾母口中道出(“第一要紧,把昨日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模照样,一笔别错,快快添上”),因此宝琴就是“画婵娟”——画中婵娟。这位画中婵娟的婚姻既然从“梅边”移向了“柳边”,那么,“拾”到这位画中婵娟的当然就是“柳”了。可是“柳”是谁呢?这句诗虽然没有具体说这位“拾”到画中婵娟的“柳”姓甚名谁,却划定了此人的方位坐标:“个中谁”——“个中谁”就是当时在场的阿谁,后来娶了宝琴的必定是当时在场的这位阿谁。当时有谁在场呢?当时在场的,诸钗而外,只有宝玉。柳湘莲当时在哪里?远在天边呢。可见“不在梅边在柳边”的“柳”,只能是宝玉了。 但是宝玉怎么是“柳”呢? 四、宝玉是“凤凰” 先说宝玉是“凤凰”。 第十七、十八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宝玉为潇湘馆的题额是“有凤来仪”,题诗的首、颔两联是“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第三十七回,探春为黛玉起别号为“潇湘妃子”:“当时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可见黛玉可以用斑竹比方。所以宝玉题潇湘馆的诗,颔联云“竿竿”、“个个”,就是说的竹子,“秀玉初成实”原是指黛玉的。而且“秀玉成实”还暗隐了黛玉之名:“竿竿”之成实就是指修竹结实;“秀”为抽穗结实义,故农家谓“抽穗”曰“秀穗”,修竹“秀穗”则竹实顶戴于“竿竿”之上,而措辞“秀玉”,不就成了“戴玉”了吗?所以,“秀玉”,“戴玉”也,黛玉也。剩下对句的“堪宜待凤凰”就好确定了:宝玉是潇湘馆常造之客,这是表面的,还有黛玉意中深远的,她在专待宝玉最后“来仪”——这就是题额“有凤来仪”的深意了:黛玉终生所等待的就是贾家为“凤凰”宝玉来下聘仪了。所以“凤凰”是比喻宝玉的。 本回薛宝钗为“凝晖钟瑞”的匾额题诗,也曾说过“凤来仪”。其颈联说:“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修篁时待凤来仪”是暗示宝钗对宝玉的期待:宝钗也是一只雌凤,所以说“修篁”——“休凰”也(宝钗嫁宝玉,并未能圆房,所以宝钗不是与宝玉双栖双飞之“凰”,乃一休闲之“凰”)。“有凤来仪”是钗、黛二人共同的心事,而在形式上终于等到这只“凤凰”的却是宝钗。 第四十三回“不了情暂撮土为香”,写宝玉于凤姐生日这天私自外出,到水仙庵去心祭金钏儿,之后匆匆往大花厅宴席赶来。在廊檐下垂泪的金钏儿之妹玉钏儿一见宝玉来,便收泪说道:“凤凰来了,快进去吧。再一会子不来,都反了。”这天正是另一只“凤凰”凤姐(十二钗正册凤姐判词所谓“凡鸟偏从末世来”,“凡鸟”正合一“凤”字)的生日,而谓“凤凰来了”,可见宝玉就是“凤凰”,这回“来了”的,是一只真凤凰。此称谓从玉钏儿口中带出,虽然仅此一闻,却是空谷传响,与潇湘馆的“有凤来仪”额,与宝玉为此额写的“堪宜待凤凰”诗句,以及宝钗题“凝晖钟瑞”的“凤来仪”,正好照应。 凤凰是超现实的神鸟,现实中的“凤凰”就是孔雀,而宝玉还真的是孔雀:贾母一件珍贵的“凫靥裘”即“鸭头裘”给了宝琴,暗示宝琴原是一个身份特殊的“鸭头”;而另一件更珍贵的“孔雀裘”给了宝玉,岂不暗示宝玉是孔雀吗?宝玉是孔雀,宝玉是凤凰,是明暗兼出并行的双线,织出的却是宝玉图案:孔雀就是凤凰,凤凰就是宝玉。 五、宝玉是“柳” 古代把黄道周天的二十八星宿分归四宫,即东宫苍龙、南宫朱鸟、西宫白虎、北宫玄武,各领七座星宿。朱鸟,也单称“鸟”,当然是只神鸟,后来这只神鸟就逐渐定格到凤凰身上,叫“朱雀”。从“朱雀”之名,还可以看出神鸟凤凰从“孔雀”演变的迹象:绿孔雀变成了红孔雀(朱雀),就是凤凰了。 南宫朱鸟,或曰“鸟”,或曰“朱雀”,由七宿星组成:井、鬼、柳、星、张、翼、轸。“朱雀”是凤凰,其中的“柳”则是凤凰的嘴巴。《史记?天官书》说这个“柳”:“为鸟注,主木草。”“注”是假借字,本字是“咮”,或者“噣”,音zhòu,就是鸟的嘴巴。古代字书、辞书往往以“鸟口”释之,如:《说文》口部释“咮”字为“鸟口”,释“噣”字为“喙”;《广韵》去声四十九宥释“咮”字为“鸟口”,以“噣”为“咮”之异体。南方的这只凤凰——朱雀、朱鸟——虽然从“井、鬼”数起,其实“井、鬼”却都与“鸟”没有什么关系(《天官书》说“东井”,就是南方七宿的“井”,主管“水”的事;说“舆鬼”,就是南方七宿的“鬼”,主管巫鬼祠祀的事,都与“鸟”无关);这只凤凰是从“柳”开始的,“柳……为鸟咮”,就是凤凰的嘴巴,用借代辞格,“柳”是可以称为“朱雀”,视为“凤凰”的。所以《红楼梦》把宝玉比方成凤凰,捎带着也就把宝玉比方成“柳”了。“柳”管着花草树木的事,所以《天官书》说它“主木草”,而这个差事,可以直接为宝玉小时候“绛洞花王”的雅号作注脚(第三十七回,李纨建议宝玉仍用“绛洞花王”“旧号”,宝玉说那是“小时候干的营生”),因为“绛洞花王”也是掌管香花异草的。“绛洞花王”的雅号与星宿“柳”的职司相同,可见宝玉就是“柳”。 最能证明宝玉是“柳”的,则是第五十一回“胡庸医乱用虎狼药”,宝玉自己比方自己说的那句“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一棵老杨树”。“老杨树”是一个隐语,隐藏的就是“柳”。古代文学作品(主要是诗词)常说的“杨柳”,如《诗经?小雅?采薇》说“杨柳依依”,其实就是柳。《说文》释“柳”字:“小杨也。”可见杨、柳一物,大者为杨,小者为柳。方言昵称小儿、小女为“老儿子”、“老闺女”,援例以推,“老杨树”就是“小杨树”,就是《说文》以之释柳字的“小杨”,所以“老杨树”就是“柳”。所以宝玉以“老杨树”自况,其实就是以“柳”自况,他就是宝琴诗谶“不在梅边在柳边”的“柳”。 以上足以证明,宝玉就是“柳”。进而将宝琴诗“不在梅边在柳边”的“在柳边”理解为宝琴嫁与宝玉,把“个中谁拾画婵娟”的“画婵娟”理解为画中婵娟,“拾画婵娟”理解为娶此画中婵娟为妻,“拾”到画中婵娟的“个中谁”就是宝玉,一切都顺理成章,毫不牵强了。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