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之研《易》者多有以史释《易》或以《易》释史者,《缪和》篇所载上面几段文字,多引史实以证之,而下面的文字,更是此种以史释《易》或以《易》释史研究方法的最早记录: 汤出守东北,又火。曰:彼何火也?又司对曰:鱼者也。汤遂至[之,曰]:子之祝可?曰:古者[蛛]蝥作罔,今之人缘序,左者右者,尚者下者突乎土者,皆来吾网,汤曰:不可,我教子祝之。曰:古者蛛蝥作网,今之缘序。左者使左,右者使右,尚者使尚,下者使下,□□□□□□□□。诸矦闻之曰:汤之德及禽兽鱼鳖矣。故共皮敝以进者卌又余国。易卦亓义曰:“显比;王用三殴,失前禽,邑不戒,吉。”此之胃也。 “汤出东北”之“”字,当是“巡”字之借。汤问渔者之祝为何内容,渔者之答“左者右者,尚者下者突乎土者,皆来吾网”。其“突乎土者”之“”字,今本《周易》师卦“长子帅师”之“帅”字,帛书《易经》本作“”,竹书本作“”字,《玉篇》行部第一百二十释“”字曰:“循也,导也,今或为率。”《玉篇》走部第一百二十七释“”字曰“道也,引也,今为帅。”《缪和》篇此处“突乎土者”之“”,当以形近而为“衝”字之借,与帛书师卦六五爻“长子师”之“”字义有不同。此段文字记录了汤之仁德念及禽兽鱼鳖的故事,并以此故事释比卦九五爻:“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戒,吉。”帛本此段爻辞之“邑人不戒”抄作“邑不戒”,当是抄书者抄写时于此遗一“人”字,考之帛书《易经》比卦此爻作“邑人不戒”帛书《昭力》引比卦此爻作“邑人不戒,吉”,皆是其证。 西人举兵侵魏野而□□□□□□□□□□□而遂出见诸大夫。过段干木之闾而式,亓仆李义曰:义闻之,诸矦先财而后财(身),今吾君先身而后财,何也?文矦曰:段干木富乎德,我富于财;段干木富[乎义,我富于地。财不如德,地不如义。德而不吾]为者也,义而不吾取者也,彼择取而不我与者也,我求而弗得者也。若何我过而弗式也?西人闻之曰:我将伐无道也,今也文矦尊贤□□□□□兵□□□□□□□□□□何何而要之局,而冣之狱狱,吾君敬女而西人告不足。易卦亓义曰:“又覆(孚)惠心,勿问无吉;又复(孚)惠我德”也。 此段故事记录文王对贤者示敬,“过段干木之闾而式”。此“式”即《荀子·大略》中所谓“禹见耕者耦,立而式”之“式”也。并讲出了一段之所以要“式”的道理:“段干木富乎德,我富于财,段干木富[乎义,我富于地,财不如德,地不如义。德而不吾]为者也”,阐发了其“先身而后财”“我求而弗得者也”的道理。以此故事阐释益卦九五爻辞:“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帛书本此爻作:“又覆惠心,勿问无吉,又復惠我德也。”今由此故事之内容考之,帛书之“覆”字,显系今本“孚”字同音相借之字,可证今本释“孚”字作诚言符合经文原义,帛书之“勿问无吉”之“无”字,应是抄书人将“元”字误抄作“无”字,因为此爻之文字若作“勿问无吉”,那是绝对不符合此故事之内容的。再,帛书本《易经》益卦之“覆”字作“復”,其爻辞亦作“勿问元吉”,而非“勿问无吉”也。 吴王夫差攻,当夏,太子辰归冰八管。君问左右冰□□□□□□□□,注冰江中上流,与士饮亓下流,江水未加清,而士人大说,斯垒为三遂而出毄荆人,大败之,袭亓郢,居亓君室,徙亓祭器。察之,则从八管之冰始也。[易卦亓义曰:“鸣嗛(谦),利用行]师征国。” 此段文字,记录了夫差盛夏与士兵共享八管之冰的故事。由于此段文字有残缺,但其大义应为夫差将八管之冰注入江水而与士兵共饮下流之水,“江水未加清,而士人大悦”,从而士气大为高涨,“而出毄荆人,大败之”。究其原因,“则从八管之冰始也”。帛本以此故事而释谦卦上六爻辞“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以此而知帛书对此辞之解,与今本之解是基本相同的。帛书此段爻辞文字残缺严重,只存“师征国”。帛本此爻辞“利用行师,征邑国”存“师征国”,可知抄书者于此辞抄写时遗一“邑”字,因帛书《易经》之谦卦上六爻辞亦作“利用行师,征邑国”也。 越王勾贱即已克吴,环周而欲均荆方城之外。荆王闻之,恐而欲予之。左史倚相曰:天下吴为强,以戉吴,亓锐者必尽,其余不足[用]也。是知晋之不能□□□□,齐之不能隃驺鲁而与我争于吴也,是恐而羊观我也。君曰:若何则可?左史倚相曰:请为长轂五百乘以往分于吴地。君曰:若。遂为长轂五[百]乘以往分[于吴地]。曰:吴人[有]□□而不服者,请为君服之。日旦,越王曰:天下吴为强,吾既吴,亓余不足以辱大国之人,请辞。又曰:人力所不至,周车所不达,请为君服之。王胃大夫重[曰:荆]不很兵,[可击否]?重曰:不可!天下吴为强,吾既吴,吾锐者既尽,亓余不足用也,而吴众又未可也。请与之分吴地。遂为之封于南巢至于北蕲,南北七百里,命之曰倚[相之]封。易卦[亓义曰:“睽]柧,鬼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柧,后说之壶。”此之胃也。 此段文字记录了“越王勾贱即已克吴”,然而在“天下吴为强,以戉(越)(践)吴,亓锐者必尽”的形势下,如何保其胜而退兵的故事, “齐之不能隃驺鲁而与我争于吴也,是恐而羊观我也”,其“羊”字应为“详”字之借。案《汉书·韦贤传》:“洋洋仲尼。”颜师古注:“洋音祥,又音羊。”而《周易集解》引履卦上九爻辞之“视履考祥,其旋元吉”,其“祥”字引作“详”。帛书履卦上九爻辞此字引作“”,“”即“翔”也,可知古“羊”“祥”“详”“翔”诸字皆以有“羊”音近而可互通也。 “王胃大夫重[曰:荆]不很兵”之“很”字应为“退”字之借。《缪和》前文释蒙卦之辞“思不察,进很无节”之“很”字显亦读作“退”字。今本明夷、大畜、大壮、大有、噬嗑诸卦爻辞中之“艰”字,帛本皆作“根”,今本艮卦卦辞“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之“艮”字,帛书本亦作“根”’“艮”“根”二字以同音从艮相借,而“艰”“根”二字则依从“艮”而可互借,故“不很兵”之“很”字在此读为“退”字,二字亦皆以从“艮”而互借也。 帛文此故事所引睽卦上九爻辞作:“[睽]柧,鬼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柧,后说之壶。”其“鬼豕负涂”与今本此爻作“见豕负涂”及帛书六十四卦经文作“见豨负涂”及上博竹书本作“见豕”皆不同,或《缪和》篇作者所见之本与今、帛、竹书之本不同?或抄书者错讹而将“见豕负涂”之“见”字误抄为“鬼”字?从今、帛、竹书三种抄本皆作“见”字及《缪和》篇前文所引卦爻之辞抄写多有错误思之,此段爻辞应为抄书者误将“见”字抄作“鬼”字。此爻之“先张之柧,后说之壶”,今传《正义》本作“先张之弧,后说之弧”,而《集解》本作“先张之弧,后说之壶”,显然“柧”“弧”通假,故《集解》本与帛本正同。 王弼释“先张之弧,后说之弧”曰:“‘先张之弧’将攻害也,‘后说之弧’睽怪通也。”孔疏:“故‘先张之弧’,将攻害也。物极则反,‘睽’极则通,故‘后说之弧’,不复攻也。”虞翻释“先张之弧,后说之壶”曰:“坎为‘弧’,离为矢,张弓之象也,故‘先张之弧’,四动震为‘后’,‘说’犹置也,兑为口,离为大腹,坤为器,大腹有口,坎酒在中,壶之象也,之应历险以与兑,故‘后说之壶’矣!”若依《缪和》所引此故事之内容考之:越王勾践听取谋臣建议,“请与之分吴地,遂为之封于南巢至于北蕲南北七百里”。以此义思之,此段爻辞似应以帛本与《集解》本作“后说之壶”,其于义更确。 荆庄王欲伐陈,使沈尹树往观之。沈尹树反,至令曰:亓城郭修,亓仓实,亓士好学,亓妇人组疾。君曰:如是,则陈不可伐也。城郭修,则亓守固也;仓廪实,则人食足也;亓士好学,必死上也;亓妇组[疾],人财足也。如是,陈不可伐也。沈尹树曰:彼若若君之言,则可也。彼与君上言之异。城郭修,[则]人力渴矣;仓廪实。则□之人也;亓士好学,则又外志也;亓妇组疾,则士禄不足食也。故曰陈可伐也。遂举兵伐陈,有之。易卦亓义曰:“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廷。” 此段故事用沈尹树对“城郭修,亓仓实,亓士好学,亓妇组疾”的不同认识,最后庄王采纳沈尹树的见解,确定“陈可伐也,遂举兵伐陈,有之”。帛本以此故事而释明夷卦六四爻“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此故事中的文字,多浅显易懂,惟“亓妇人组疾”一句使人生疑,何为“组疾”?所谓“组疾”,依笔者所考,“组疾”之解有二:一、“组疾”之“疾”,恐“织”“绩”之音近相借字,“组疾”即“组织”、“组绩”也。古人将织布称“组织”,而“绩”,乃把麻搓捻成线。《吕氏春秋·开春论第一·爱类》:“女有当年而不绩者,则天下或受其寒矣。”高诱注“不绩”曰:“诗云不绩其麻布也。”《汉书·食货志上》:“妇人同巷,相从夜绩。”皆其证。二、案《汉书·郊祀志》曾记诸儒之议:“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扫地而祠,席用苴稭,言其易遵也。”“苴稭”二字在《史记·封禅书》中引作“?{稭”,应劭注《汉书》此句曰:“稭,藁本也,去皮以为席。”颜师古曰:“茅藉也,苴字本作葅,假借用。”古“苴”与“组”字可以互假。案《吕氏春秋·似顺论第五·分职》:“今民衣弊不补,履决不组。”高诱注“组”字曰:“《新序》作?苴。”《隶释·高颐碑》:“阏断苞组。”洪适亦释“组”为“苴”,皆其证。“稭”字又与“秸”通用:《尚书·禹贡》“三百里纳秸服”、《释文》“秸本或作稭”是其证。如前所考,“苴”字通“组”字,而“疾”字恐以音近而可与“秸”字互通,帛文此“组疾”恐即《汉书》所引“席用苴稭”之“苴稭”或“苴秸”也。由应劭注《汉书》此句曰“稭,藁本也,去皮以为席”及颜注“茅藉也,苴字本作殖,假借用”,故“组疾”者,应是一种用藁本稭或?{草织成的席子,由《汉书》称“言其易遵也”,恐怕此种“苴稭”之席为人们所熟悉而普遍应用,依据中国农业社会男耕女织的分工,此制席的工作自然由妇女完成,故帛书称“亓妇人组疾”。不过若依笔者愚见,此二解还当以第一解为胜。 赵间子欲伐卫,使史黑[往睹之,期以]卅日,六十日焉反。间子大怒,以为又外志也。史黑曰:吾君殆乎大过矣。卫使遽柏玉相,子路为浦,孔子客焉,史子突焉,子赣出入于朝而莫之留也。此五人也,一治天下者也,而皆在卫□□□□□□也□□□□又是也者,举兵而伐之乎?《易》卦亓义曰:“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易》曰“童童往来”,仁不达也;“不克征”,义不达也;“亓行塞”,道不达也;“不明晦”,明不达也。□□□□,[仁达矣];□□□□义达矣;“自邑告命”,道达矣;“观国之光”,明达矣。 上一故事,讲的是陈国可伐的故事,而此一故事,则是讲的卫国为何不可伐:“卫使柏玉相,子路为浦,孔子客焉,史子突焉,子赣出入于朝而莫之留也。”帛文之“子路为浦”之“浦”字,应是“辅”字之借。故帛书以此故事释观卦六四爻辞“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由此之故事内容考之,方知《象》释此爻何以曰“观国之光,尚宾也”。同时,帛书又引咸卦九四爻辞“童童往来”曰“仁不达也”。《象》释此爻曰:“‘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今案之帛书此爻之文,方知《象》文“未光大也”之确旨在“仁不达也”。又引复卦上六爻辞“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之“不克征”曰:“义不达也。”《象》释此辞曰:“‘迷复’之凶,反君道也。”“反君道”者,自然“义不达也”。又引鼎卦九三爻“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之“亓行塞”曰:“道不达也。”《象》释此爻辞曰:“‘鼎耳革’,失其义也。”夫“失其义”者,自然“道不达也”。再引明夷卦上六爻辞:“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之“不明晦”(帛书作“不明每”)曰:“明不达也。”《象》文释此爻曰:“‘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疑《象》文释此文之内容,或如《缪和》篇中这些解释卦爻辞的历史故事一样,亦依据一些历史故事而释之,故文中方有“照四国也”“失则也”等辞。 因“明不达也”下文有阙文,其义已难见,但结尾又引泰卦上六爻辞“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之“自邑告命”曰:“道达矣。”《象》释此爻曰:“城复于隍,其命乱也。”其解与帛书之“道达也”显然不合,因帛书前文多阙,故其义已难窥矣。最后复以“观国之光”之辞而曰“明达矣”,其义与《象》文合,当为复述前文之故事,以“尚宾”而为“明达矣”。 《缪和》篇用以《易》阐史或以史证《易》的方式,向我们透露出很多汉初今文《易》义,这些可贵的资料对于我们正确解读《彖》《象》《文言》等《易传》之文,提供了先儒从未得见的依据和旁证。同时,证明直至魏晋时的王弼,虽号称“扫象不谈”,但其所扫者,乃东汉人繁琐的象数《易》内容,而他解经所真正取用者,多有西汉初“训诂举大谊”的解《易》内容,而孔颖达之疏语中亦有此影响,因而为我们提供了西汉今文《易》至魏晋隋唐仍有传的证据,可知史料称孟喜《易》唐时已残缺,而亡佚于宋的说法,是可信的。同时,此篇说《易》文字,还为我们厘清以史说《易》的学术理路乃源于孔子,先秦早已有之,非后儒所发明也。 (原载《周易研究》2007年5期。录入编辑:乾乾)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