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如此,慈禧仍然没有做出最终决断。6月6日到8日,朝廷继续发布禁拳的上谕。同时,6日的宫廷会议决定派刚毅去视察拳民。一路上,刚毅对拳民褒奖有加,同时要武卫中军停止剿拳行动。6月7日,大批拳民公开进入北京城。原本驻扎在京郊南苑的董福祥部也奉调入京,以对抗外国使馆卫队。 风沙弥漫的春天已经过去。北方初夏绿意盎然,点缀着古老帝都的沉重色调,空气中尚遗留着槐花的香味。习惯了安静清新的初夏,居民们突然发现头戴红巾标志的拳民们扛着大刀、长矛,从各个城门进入了帝都。董福祥的甘军和载漪的虎神营都没有阻拦。上下都认为太后无疑是支持拳民的。翰林院侍讲学士恽毓鼎在日记里写道:“知太后圣意,颇佑义和团,欲倚以抵制外洋,为强中国计。” 端郡王的王府成了义和团北京总部。北京居民们第一次看到“普通人”在王府里进出。府邸大门口香烟缭绕,念咒声,附体声,声声入耳。义和团成了城中热门话题。 任命 京城铁铺日夜打造刀剑,生意红火,大刀长矛的价格疯长。京郊各县乡的武器也纷纷运输进入京城,而官府居然不闻不问,予以默许,这可真是千古以来未曾有之事。 巡视铁路沿线回京后的荣禄觉得事态严重,请求太后从颐和园回宫主持朝政。 6月9日,慈禧重返紫禁城。 6月10日,她任命载漪管理各国事务衙门。三名随同载漪进入总理衙门的官员启秀、工部右侍郎溥兴和礼部侍郎那桐皆为仇洋派。庆亲王庆亲王奕劻没有了实权。 这个任命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外国人尤其视为太后和外国决裂的决心。 载漪是道光帝第五子惇亲王奕誴的次子,算是慈禧的子侄辈。这位在史书里被描述为“鲁莽浅薄,不学无术”的皇亲,因为娶了慈禧的内侄女,而从毫无希望的“公”爵摇身成了郡王。他被过继给瑞怀亲王,被封为贝勒,以后承袭的也应该是“瑞郡王”,由于办理手续的大臣写了错字,结果成了“端郡王”。在1899年以前,这位满清王爷的身影并未闪现在中国的权力中枢。 直到1900年1月1日。 朝廷以光绪皇帝的名义下了一道谕旨:自己身体不好,为了不使皇家断了香火,立端郡王的儿子溥仪为同治皇帝子嗣。年轻的中国皇帝为自己没有生出儿子惭愧,为自己气体违和惭愧。各国公使们则频频约见庆亲王和李鸿章,表示他们只承认光绪帝为中国首脑。他们甚至史无前例地实现了为一位中国皇帝体检──1899年12月19日,法国医生多德福进入了紫禁城瀛台,用当时医学领域的最新成果听诊器压舌板为光绪看病。关于皇帝企图逃跑的消息在民间四处流传。各国公使们则实打实地发了份外交照会,说明如果光绪不明不白死去,将会产生不利于中国的后果。戊戌变法中逃到国外的康有为此际也向全世界发电,号称华侨们起来反对慈禧支持光绪。 满心期望着儿子承继大宝的端郡王由此成为铁杆的仇洋派。无疑,慈禧对于关于最高权力任何风吹草动的高度敏感,载漪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废黜光绪遭到了外交使团的一致反对,借用一下底层的政治力量未尝不是一着妙棋。普遍的说法是载漪不断挑起慈禧对洋人的痛恨。同时,又在老太后心里为义和团加码。慈禧西逃之后,曾回忆当时:“当乱起时,人人都说拳匪是义民,怎样的忠勇,怎样的有纪律、有法术,描形画态,千真万确,教人不能不信。后来又说京外人心,怎样的一伙儿向着他们。又说满汉各军,都已与他们打通一气了,因此更不敢轻说剿办。” 海关总税务司赫德爵士多年来浸淫中国官场,他对这一备受关注的任命自有独特的看法。在写给英国公使窦纳乐的信中,他这样说:“过去有过多次类似的情况。一些极端的仇洋派在进入总理衙门之后,由于责任重大,在对外交更加熟悉之后,反而变得友善起来。所以我认为端王入总署未必是件坏事。” 太后可能是将了端王一军,这位从1854年便服务于清廷的中国通揣测,慈禧把端王推到前台,让他亲自解决,毕竟他需要考虑自己儿子的利益。西方人普遍认为这是一个饱受中国文化毒害的老迈之人的澹妄之语。赫德无疑也抓住了慈禧太后的部分心理。毕竟,6月10日的任命并未显示出太后抗洋决心已定。 这一天,西摩联军上千名先头部队从天津出发,后续部队也陆续跟上。北京将面临兵临城下的危险境地。 犹豫 慈禧陷入两难之中。 一方面,义和团在北京已经越来越难以控制。她回忆说,“攻打使馆,攻打教堂,甚至烧了正阳门,杀的抢的,我瞧着不像个事,心下早明白,他们是不中用,靠不住的。但那时他们势头也大了,人数也多了,宫内宫外,纷纷扰扰,满眼看去,都是一起儿头上包着红布,进的进,出的出,也认不定谁是匪,谁不是匪,一些也没有考究。这时太监连着护卫的兵士,却真正同他们混在一起了。” 端郡王为首的仇洋派散布流言,说义和团要杀“一龙,二虎,三百羊”。龙,便是光绪皇帝,因他效法外洋,是教民“总教主”。“二虎”指办洋务的庆亲王和李鸿章。三百羊则指京师所有洋人。6月16日,义和团焚烧前门外大栅栏老德记大药房。首领“法术”不灵,火势熊熊燃烧,帝国的天空刮起了大风,约一千余民宅和大批商铺被夷为平地,大栅栏一带数百年的商业精华化为灰烬。 另一方面,大批洋兵即将兵临城下。慈禧曾亲身经历过英法联军占据北京,二十几岁的她和咸丰帝被迫出逃热河,圆明园被焚烧,咸丰死于热河。当年的情景记忆犹新。在她内心深处,并不愿意真正与列强彻底决裂。 于是,从朝廷发出的上谕互相矛盾。既未明确发出命令指示武卫军阻挡联军前进,又一会要军队进京剿匪,一会要武卫军去保卫天津和大沽口,前线军队不知所从。他们大概处于历史上最乌龙之状态:同时面临势同水火的两方敌人,又都无法明确予以剿除或抵抗。6月10日,驻守杨村的聂士成急电直隶总督裕禄:今午忽有洋兵千余,随带快炮材料等,由车直赴北京。正欲诘止,旋接铁路局复电,专车装洋兵入都,系奉制宪札饬办理等语。夹在义和团和联军之间,聂士成在军事上处于极为不利的地位。 对于联军的真正目的,慈禧仍然不能确定。此时,华北的军力颇为可观:武卫军共有10万余人,荣禄自领中军16营1万人,董福祥后军11000人,共25营驻守北京。宋庆左军12000人在山海关一代驻防,袁世凯右军7营7000多人在山东,直隶尚有聂士成前军20营16000人。京师庆亲王奕劻统领的“神机营”和端郡王载漪统率的“虎神营”,各有1万人,此外还有步军统领所辖万余警备部队。慈禧太后决定调集宋庆部和袁世凯部往京津一带。同时,她电令时任两广总督的李鸿章回京,重掌外交。 (责任编辑:ad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