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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寻找家园深处的珍藏”，去年，我们推出“湖南十大文化遗产评选”及报道专题。现在，强烈的文化担当意识，将我们再次推上“湖南十大民族民间文化遗产评选”和报道的旅程。 我们所说的“民族民间文化遗产”，亦即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定义的“无形遗产”(“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主要指依附个人存在的、身口相传的一种非物质形态的遗产，包括了各种类型的民族传统和民间知识，各种语言，口头文学，风俗习惯，民族民间的音乐、舞蹈、礼仪、手工艺、传统医学、建筑术以及其它艺术。 民族民间遗产往往以身口相传为依存，它正在全球化经济和现代工业社会的强烈冲击之下，亟待抢救和保护。抢救和发掘它们，也就是保护我们民族生存发展的文化之根。 我们将踏上寻美之旅，深入乡土深处，寻找民间的灵性之光，向读者展示湖湘文化的醇美。 记者手记 寻找我们回家的路 地图是高度浓缩的无声世界。具象与抽象之间奇妙的转换与交替，使我们可以从琐碎的家常尘世中抽身而出，到达任何一个想去的地方。 在一幅比例为1∶33000000的中国地形图上，面积为27600平方公里，生活着汉、侗、苗、瑶、土家等民族居民473万人的湖南西南边区，不过是手指尖下轻轻的一点。 就是这小小的一点，曾是屈原、王昌龄等名人的流放贬谪之所，烟瘴荒僻的五溪蛮地，留下靖州斗篷坡遗址、洪江高庙遗址、龙兴讲寺等丰富的物质文化遗存。 还是这小小的一点，曾有千里古驿道穿行其间，沟通中原与滇黔，并是“中国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部分。这里曾商贾云集，舟船相衔，形成浦市、洪江、黔城等古代著名的商埠，留下林则徐“三过五溪”的佳话。 从4月中旬开始到5月中旬，我们驱车数千里穿越这个小点，探寻至今仍然以生命传承的方式，活跃在乡土社会内部的那些俚歌野舞，古戏老腔，那些正在传统与现代中纠缠挣扎的草根力量。 也许，指尖的某道纹路下，就是我们颠簸其间的崎岖山路，沅江渡口，大山深处古老的村寨。我们在这片土地上聆听过的大地飞歌，泱泱楚韵，追寻过的沉沉舞步，飘飘戏衣，还有我们所置身的那些节庆现场，就在指尖下盎然勃动，灿烂发声。 它们将开始漫长而悠远的讲述。与所有那些在风雨中沉默静卧的房屋村舍，山川花草不同，每一个都将以祖祖辈辈口耳相传、生命相承的方式，以融入血液、浸入骨髓的方式，讲述暗藏无数遗传密码的精神史诗，民族命运的神秘之链。这是它们辗转流传，生生不息的宿命。 我们追寻，聆听，试图奏响这宿命之声的宏大交响乐章，试图寻觅民族记忆女神流浪的脚步。文字的单薄令人如此沮丧，图像将瞬间定格又遗落更多，但我们已经知道，它们是那样顽强又是那样脆弱地生长在那里。如果有一天它们消失，我们将变成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因为它们激活的，是最纵深、也最持久的人类表达之根。 五溪行走之一 青山坡上的爱情摇篮·大戊梁歌会纪实 □文／本报记者 肖欣 □图／本报记者 罗新国 关键词：大戊梁歌会 相传，贵州榕江县一个叫门龙的侗族后生，来到通道侗族自治县牙屯堡给一家财主种田，并爱上了美丽的财主女儿肖女。两人经常在大戊梁山上对歌。但财主逼肖女嫁给三省雄关的牙将。肖女誓死不从，与门龙相约私奔，不幸在大戊梁遇难。 解说词： 湖南西南边区：湖南省怀化市，下辖鹤城、洪江两区，沅陵、溆浦、辰溪、洪江、会同、中方六县市，新晃、通道、芷江、靖州、麻阳五个少数民族自治县。 五溪：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武陵有五溪，谓雄溪、?严⒂舷?溪、辰溪，悉是蛮夷所居，故谓五溪蛮”。今人多谓沅水中上游一带。 坐夜行歌：侗族青年男女的主要交往方式。参加集体活动的男女青年，晚上到事先约定的地点进行对歌。寨中听歌的老幼围坐四周。首先男女双方你问我答对唱一些知识类的歌曲，然后唱换段歌，暗示围坐的老幼离开，最后开始男女情歌对唱，直到东方泛白。 号花：歌会上，小伙子可以摘下鲜花，偷偷插在姑娘的发髻上。姑娘把花取下来抛给小伙，小伙子再等待时机插上去。反复几次，如果姑娘佯装不知，就表示对小伙有几分爱慕之心。 为了纪念这对情人，三省边区的侗、苗等各族人们每年在立夏前18天的大戊日相约大戊梁，举行盛大的歌会，称为大戊梁歌会。因大戊梁交通偏僻，2003年，通道侗族自治县将大戊梁歌会地点移到牙屯堡镇。一年一度的大戊梁歌会，已成为三省边区侗族人民最重要的节庆活动之一。 1 跌到歌的海洋里 4月18日，是湘桂黔边区大戊梁歌会的日子。 牙屯堡镇是湘、桂、黔三省交界之地，素有三省雄关之称。小镇后有一座无名小山。自2003年起，每年歌会都在这座小山坡上举行，当地人也就叫它门龙山。 山腰上前一天就搭起了露天舞台，背靠青山，视野开阔，就等着歌手们将它唱醒。可不巧，一大早雨就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真叫来自三省边区的30支歌队和一早就等在这里的观众着急。所幸到了歌会开始时间，雨竟奇迹般地停了。歌手们一下子提起了精气神，开场的芦笙也响得格外亮。 从上午10点开始，雨歇云散，风清日丽。舞台上歌舞不断。大歌、花歌、双歌、耶歌、琵琶歌……青山坡上名目繁多的各色花朵一样竞相开放，都有说不出的妩媚清新。乡土歌手们不懂时尚歌星们的舞台秀，偶尔的紧张羞涩，也自有几分天然。 山坡上人流不息。老老少少，高高矮矮，站了个满山满坡。潇湘电影制片厂来了10多人的摄制组，搭起了临时摄影棚。广西三江林溪乡的五六个老歌迷，硬是轮流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举着录音机“站岗”，好把歌录下来带回去听。 山下镇里的小饭店开起了流水席，狗兴奋地在挤不开的小摊担间四处乱窜。晌午的“摸鱼塘”，十多个壮实男人挤在一口大水田里抢鱼，穿红着绿的女人提了篮子在田埂上数鱼，惊了慌了的鱼们则在男人女人的大呼小叫里乱撞乱窜。一股子热蓬蓬闹哄哄到处流动的生气，将小镇搅腾得像烈日下化开了的冰淇淋，软搭搭，粘乎乎地淌向四周。到了晚上10点，野了一天的孩子们，还硬撑着坐在舞台边的黄土坡上晃悠小脚，等着看焰火。 唱不完的侗歌当然是这一天的主角。所以这一天，我们沾着春雨过后门龙山上湿润的青草泥土香，与摩肩接踵的数千名歌会人群，一起跌落到侗歌汇成的海洋里。 2 爱情牵出来的歌会 侗家人爱唱歌。“饭养身来歌养心”，“一直要唱到骨髓变成灰。” 传说侗族原来不会唱歌。听山鸟说，天上有一棵歌树，树上长满了歌。侗家后生细爱和母亲、蝉姑娘便去天上偷歌。蝉姑娘摘到歌果后高兴得唱起歌来，没想到惊醒龙鳞精和主管歌树的撒香婆婆，他们杀死了细爱母亲。为了纪念母亲，细爱将歌果种在母亲坟上，不久长出一棵一模一样的歌树。细爱挑着歌果到侗乡各村去种，歌树到处长起来了，从此侗乡处处是歌声。 侗族历史上没有本民族文字，歌就是侗族的文化创造者、传播者，保存者。最会唱歌的人就是最有知识的人，是人人尊重的“歌师”。据有关专家考证，屈原流放沅湘间所做《九歌》，西汉刘向所著的《说苑?善说》中记载的《越人歌》，都与今天的侗歌有渊源。 侗歌有多声部的大歌、清秀的琵琶歌等数十种，它们是屋后青山，起伏绵绵，连着侗家人的远古历史；是屋前溪水，哗啦啦亮闪闪，流着侗家人的风土人情；侗歌是高高的鼓楼，长长的花桥，是“长亭更短亭”的居家日子，更是长了翅膀的爱情天使。因为侗家男女便是以歌传情、定情，在歌声里寄托一生幸福。不会唱歌的男子找不到老婆，不爱唱歌的女子也没有人喜欢。 大戊梁歌会，便是他们的情人节。未婚青年男女早早地憋着劲跟“歌师”学一肚子歌，到了这一天，年轻男女先是坐在山坡上三五成群地对歌，然后彼此好感的两个人才另找地方唱“悄声歌”…… 3 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夜幕悄然来临，门龙山空旷的草地上燃起熊熊篝火，我们手牵着手和侗家人跳起了传统的多耶舞；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我们按侗族的习俗去团头村“坐夜行歌”，在鼓楼里直着嗓子和侗家男女对歌喝酒…… 但我们总是忍不住在心里发问：当一个爱情传说牵出来的盛大歌会，侗家人以歌声寻找爱情的传统节日，演变成由政府参与组织，以旅游和经济为主体的表演性节庆活动，我们还可以到哪里去感受那种浓烈的爱情气息？ “蜜蜂双双落花丛，我找花儿上蒙梁，心想唱歌恋一枝，不知花儿容不容？” 牙屯堡镇芦笙队里的吴大爹，年轻时是个远近闻名会唱歌的“纳汉”(美男子)。在夜色里，他哼唱起当年在歌会上唱给恋人的歌，兴致勃勃地回忆起在歌会上对歌、“号花”的美好时光。 不过人称“歌王”的中年男子吴善良，不但没有唱来爱情，听说还把爱情唱丢了。他不肯说出原因，但有人偷偷告诉我，当年歌会上唱来的老婆，现在嫌他只会唱歌、写歌，却不会赚钱。 我们从吴大爹的记忆依稀看见爱情的影子，从歌王的遭遇看到爱情的失落。对歌传情的主角，更以一个群体的消隐，决然缺席这个祖辈的爱情传统。闪现在歌会中的年轻人的面孔，大多是歌会的表演者和看新鲜的观众。大量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正在脱离传统的乡土体系，飞向更现代的世界。 田野间对歌式的爱情，将定格成一代人永久的记忆，而不会成为他们的后代真正的生活方式。现代意识与工业文明的渗透，交通信息的便捷，使依附于农耕时代宗族联姻制度的爱情方式也日渐式微。 相传已有三百年历史的大戊梁歌会，已被时代吞噬了原本的爱情外壳。 4 爱没有离开 青山坡上曾经装满歌声的那只爱情摇篮，被遗忘在了坡顶的树梢上，风一吹便落到了很多人的梦里。 可是，我们坠入侗族大歌闪亮的歌声里，围着跳动的火光跳起多耶，每一个人心里所撩拨起那种喝了酒式的醉，想要打碎桎梏大声唱歌的疯，不就像碰上爱情时那种陶醉的美妙？ 我们深夜离开村落，走在一片蛙鸣的田埂上，第一次发现原来在酒吧、摇滚之类的都市狂欢之外，还可以有这样醇美多情的乡土宣泄。狂欢过后不觉得孤独，可以安静如孩童一样沉睡，不也像爱情带来的满足与舒展，让苍白的生命泛起红润？ 仅仅一点点以爱情之名相聚田野的短暂时光，却令都市人在这里找到了爱情的感觉。世代相传的爱情歌会，是不是早已融化了爱情的普通含义，升华成对民族生命内部某种不可忽视的信念坚持？因为爱情不仅是内心隐秘的自我挣扎与动荡变异，也是明亮宽敞的阳光下大胆直率的追逐，更可以是率性与自由的生命表达。 我突然理解为什么侗族和很多少数民族都会有以歌传情，自由相爱的爱情歌会，为什么肖女与门龙、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这类不同民族与国度的爱情传说，也总是大同小异。也许，以生命为代价的爱的追求 与解放，蕴藏人类最本质与深刻的原动力与爆发力。人类只有通过某种集体记忆的方式不断地体悟与激发，才能保护敞亮的生命自由和野性的生存基因。只是，步入高速现代文明的我们，却将本真的爱情腌制在巨大的欲望之缸里。 我相信一个民族对爱的信念不仅关乎男女相悦，人类繁衍，它还有更深广的关于生命与天地自然之间的对应往来。青山坡上的大戊梁歌会，是一个民族爱情的摇篮，也将与一个民族的内在精神息息相通，引领我们步入它更深广的世界。 （活动主办单位：湖南省文化厅、三湘都市报；特别支持：新浪文化、《中国国家地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