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来,我特别喜欢《论语·八佾》中的一句话: 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孔子是深味音乐之妙的,这段用来讲述奏乐的过程,一层层的,让乐音不但入耳,而且入心了。 ![]() 《论语·八佾》书影 翕如也,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说不清为什么,在轻轻地吟哦这几个词语间,眼前也似乎就有了夫子的形象:须发皆白,蔼然亲切,微微地笑着,正在向后辈们讲学论道。而此时,文字也如流水般,带着暖意,拂过心头,沉稳有力地回响起来。 我想,《论语》正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有着质朴的音乐性,诗意回旋,又大开大合,向远而生。 我相信,从每一个可能的渡口而过,它都会有无限的风景。 一 作为一名语文教师,和孩子们一起学习经典,自然从《论语》起步了。最初是《学而》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每每课堂上读起这几句,孩子们都很是带劲,不惜气力,声音高起来,而且眼睛里泛着光彩,即便我再怎么强调,不要急,慢慢来,他们还是兴奋地扬起调。仿佛眼前的这扇门,盼了许久,现在要做的,只是推开去。 无疑,这是孩童的天性所在。而《论语》这部人生的大书,自然是永远温和,阅读之间,圣人的谆谆教导便从字词间落入人心。 孩子们一句句圈点评析,稚嫩的笔触,在课本上涂满了标画的痕迹。学的内容逐渐增多起来,他们听到了一些作为中国人精神标识的词语:“仁”“道”“君子”……开始是有点陌生的,但将这些概念放置于他们真实成长的生活里,化开,浸润,理解,竟也慢慢地熟悉了。 “老师,为什么《学而》篇一定是这本书的开始呢?”某日,学生小鲁走进了办公室,手里拿着书本,困惑地问我。他是个爱思考的孩子,从不满足于解词、翻译、确定一个固定的答案,而是想法多多。 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笑着给他说:“别急,《论语》有二十篇,四百多章呢。以有涯识无涯,这才快乐。要是有空,你先翻一遍,咱们再讨论,如何?” 无疑,对于小鲁,这算是一个可做伴的长期作业了。 20世纪90年代,我当班主任,那时年轻,尚不知道什么是“害怕”。有一年的4月,刚刚考完试,周末放假,被学生一鼓动,我一个人竟然带着全班去黄河春游了。四五十人坐上4路车,浩浩荡荡,说说笑笑。 大河的北岸,草木绿得新鲜,一眼望去,河水不很大,慢速地流淌,开阔的身形被鹊、华二山亲切相拥,但依然让你感受到她的力量。 风还是凉的,但分外清爽。河滩上,是一群奔跑着的少年,他们从书本中暂时解放出来,还原到自然中,浑身充满了喜悦。你看吧,投入大自然的孩子们,有的找来一根大大的树枝,一笔一笔,在河滩上写下“梦想”;有的陷入了遐想,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流云;还有的唱起了流行歌曲,陶醉不已;还有几个同学来找我,凑在一起,跟我谈起了心事……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论语·先进》) 何其动人的场景,是传统里的想象,也是当下里的追寻。 我想,当渴望的心灵相遇山、水、风,不需要什么动员,一代一代的,少年人本色的情怀就在那里了。 而《论语》作为一部经典,更是夫子教我们后人如何地教育,怎样地生活。那其中,必然是活泼泼的生命,有体验,有发现,是立身原野的一种自足成长。 二 的确,《论语》是大地上写出的经典,她就在脚步的丈量间。而重新打开、阅读,就是一次“重走”夫子路,近距离地体贴、感受圣贤思想的过程。 几年前的一个春天,学校组织学生研学,就在曲阜。 学生在曲阜研学 进得孔庙,外面的喧嚣顿时消失了,古树森森,掩映着古色古香的建筑,让人不禁感慨:因为一个人,天地在这儿聚合成场,成为“中国气象”的属性!孩子们一路行来,历史的深沉回响,时时叩问向学之心。 走过重重门坊,我们一路抵达巍峨的大成殿。高山仰止,大哉孔子!我想孩子们需要补上一“课”,眼前这所见的一切宏大,其实初始备尝艰辛;后人敬仰,恰恰是因为先哲历经忧患又不曾失却理想。 “堕三都”的功败垂成,“陈蔡绝粮”中的弦歌不辍,《春秋》笔墨里的大道大义……我们就在孔庙里,以此为大课堂,讲述一本书背后的一个人:他从静默的文字间走出,一路风雨,又坦荡而行。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论语·子罕》) 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论语·学而》) 真正的理解从此刻开始了,那些久远的、触达每个中国人心中的词语,此刻,又落在一群当代少年的内心。 在这里,我们举行了一场难忘的祭拜礼。同学们安然而立,汉服在身,手执书简,神情陡然变得庄重起来。“知礼守义,爱问砺学,以天地正气为君子,行人间大道做文章……” 所谓文化的底色,源于民族的文化基因,厚重而鲜活,更生更新。 “礼——揖——成。” 大殿前,少年的整齐吟咏声响彻全场,文化的血脉绵延再生。 我也终于等到了小鲁主动前来。 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很用心地通读了《论语》全本,还饶有兴趣地做了笔记,生出来许多自己的想法。 “老师,在我心里,孔子老爷爷终身学习,他的博学多才,都是他通过读书、生活得来的;他教育我们的,都是他自己先感受到的,所以他把《学而》放在开头,对不对?”小鲁目光清澈,很认真地同我分享着他的感悟。 我当然表扬了他,这样好学,而且能从中体验快乐,岂不可贵? 其实,答案可能还有许多。翻开圣贤的语录,只要你心怀崇敬,只要你有足够的定力,总可以读出些道理。“好学”的夫子应该是我们追慕的人,尤其,因为他的“好学”,文脉传递,我们的精神世界才如此富足。 大道在兹,常读常新。 三 《论语》如川,静水流深,不舍昼夜,溯源里有闪烁的哲理星光,阔开去是动人的生活图景,行走在岸上也能听涛声阵阵、观渔火有明。 因为吟诵学习的宝贵机缘,近些年,我常利用业余时间,随师友访谈一些上过私塾的前辈,就传统文化教育、地方读书调等内容进行田野调查。更有幸亲炙贤达,近距离地观察、学习他们的言行。 在这其中,我发现,即便再偏远的齐鲁乡村,但凡读过几年私塾的长者,都能背诵几句《论语》,哪怕是相隔了半个世纪以上,只要目光接触的刹那,老人们略加思索,沉吟一下,就能背出不少。其中,有的老人直到今天,还保留着当年《论语》学习的版本,常年摩挲,书已起了卷,打了皱,也还精心地保存着。而且,不只是熟练“背过”,他们还能讲出些道理,融会到事理人情、家国故事,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印象中最深的是段谋成先生。老人是1927年生人,生活在王舍人镇的一个小村,采录的时候他已经90多岁了,一生基本上以务农为业,还做过大队会计,但前前后后上过十年的私塾。 采访段谋成先生 他的住处是乡间庭院,但与一般农家不同的是,其中饱含着一缕文脉书香。八仙桌条几后的墙上挂着颜体楷书对联“泉清堪洗砚,山秀可藏书”,端庄厚重,墨色泛黄,显出古雅之意。《中华字海》《民俗通书》《经典碑帖释文译注》……几十本他日常习用的书摞在一侧,透出主人的情怀和趣味。 说起《论语》,段先生上来就大段地背诵起来,其间竟无磕绊,好像这些语句一直存在内心某处,只等着我们来叩问就是。据报道,前几年,老人特意去了曲阜孔庙,仅6分钟时间便轻松背诵了30条《论语》,让孔学专家也赞叹不已。 子禽问于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论语·学而》)…… 他用的是济南吟诵调,带有比较重的冀鲁官话特质,乡音亲切,而且因为上过学堂,还保留了一些特有的读书音,正好与当下的语音变化互补。 他谦和平静,揖让有礼,像极了《论语》的气质。 就这样,2017年的初夏,在一个北方农家小院里,传承千年古老的读书声,再次在耳畔响起。当经典被一位白发老者吟诵,那些纸上的经典文字就有了温润的生命质感,一种“经典中国”的情感流淌在心间,在场的每一位都无不为之感动。 采录中,老人又到另一间书房,颤巍巍地拿来一个黄绢包裹的“宝贝”,层层打开,是一摞“线装书”。但,这是他花了7年时光亲手抄录的、上下册共八本的《绘图论语白话句解》《绘图孟子白话句解》《绘图大学白话句解》《绘图中庸白话句解》。每一本均为蝇头小楷,工整清晰,每句古文后详细的注释以及插图,都是段老先生一笔一画写出来、画出来的,一页纸有600字左右,密密麻麻。对于一位高龄老人,这是何等的功力和毅力! ![]() 问起因,老人说就是单纯的喜欢,根本不觉得累,说要给子孙留点有意义的东西。 同行的一位当地校长,马上提了个建议,说想请段先生到校给孩子们开个课,讲讲《论语》的故事,教一下读书调。老人没有推辞,爽快地答应了。 时过正午,我们辞别老人离开。他与我们一一握手告别,手掌温热。很久,待我回首,还看到段谋成先生站立在小巷的深处,轻轻地向我们挥手。 四 2021年的深秋,大明湖的东岸,超然楼前,我们的团队正拍摄《君子之风》。那天的午后,阳光分外柔和,一层层地滤过银杏叶子,脉络清晰,色泽温暖。湖水也安安静静,澄澈十分。 这是为参加一场文化盛事——儒家经典跨语言诵读大会——而准备的内容。这个活动由中国孔子基金会、尼山世界儒学中心和山东省教育厅主办,面向世界,以八种语言来演绎《论语》,向各国人民传扬儒家文化,以文传声,以文化人。 “老师,我们一定要参加呀!给外国朋友讲讲多好。” “没问题的,服装我来借。你们就放心吧!” “咱们找英语老师赶快翻译,她是最棒的。” 叽叽喳喳,孩子们的热情被“点燃”了,他们跃跃欲试,全身心地准备起来:剧本打磨,双语训练,角色扮演,热心的同学还提供了道具和服装。只要课余,师生们就凑在一楼的阅览室,仿佛那就是一个世界的舞台,在这个舞台上,他们要用中、英两种语言,大声讲出《论语》的故事。 为了参赛,孩子们主动地放弃了好几周的休息时间,台词一遍遍地修改,你挑我的错,我帮你的忙,争得不亦乐乎,又亲如一家。“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他们是真正的乐在其中。 《论语》是一条文化的长河,直到今天。 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 is an outstanding emblem of the profound Chinese culture,which derived from 2,000 years ago till now. …… 课堂上,不知背了多少遍的《论语》,此刻,是不同的。秋风玉树,临水面阁,汉服在身,“中国”的表情,经由诗意的表达,流动在蓝天下、心底中。 不仅如此,在诵读中,我们还引入了中华读书法“吟诵”,因声求义,曲尽其情,以展示汉语的优雅之美。当她和英文以并置的方式呈现,各异其彩,一种奇妙的感受油然而生。让你欣慰地知晓,传统的文化是葆有活力的,而且给每个阅读者以新生。 赵铭琦、万晓娴、王迎煦、刘文宣、姚朝晖,这是经过选拔,最终参加演出的五位同学。而他们,经过这次活动,自身也在发生着变化。 ![]() 参加“2021 儒家经典跨语言诵读大会”的 学生团队 参加这样一场活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事后,我们坐在一起,平心静气地复盘整个过程,重新回味过往的一切,我发现大家都不再只把成绩放在首位,而是有了另外的思考。比如初始时的艰难,咬紧牙关的坚守,同伴互助的理解…… “君子上达。”(《论语·宪问》)对于这些成长者而言,体验及身,意义本在。 2021年12月底,在“儒家经典跨语言诵读大会”的盛典舞台上,我们的团队荣获“优秀双语传诵人”的称号,收获了沉甸甸的证书和金灿灿的奖杯。何其精彩!一场文化的“中国风”四海而起,天地一新。何其有幸!作为见证者、更是参与者的我们,身心融入,与有荣焉。 《论语》就是一条大河,涌流不绝,滋养万物。她与我们相伴,护佑、安守着我们,让我们心中温暖,富有力量,抵达更遥远的地方。 修习路上,总有许多会心的同道者,一起研读《论语》,感受内化的传统,掌心化雪,向旧而新,别样的新意更生,带来无穷的快乐。 琮友是其中之一,她工诗学,善吟诵,喜格律,又不惮劳乏,热心公益,带领团队做了许多事。某次,谈起山东古调的流传及其在新时代下的振兴,同坐感慨良多。雅兴所致,琮友起句,应和而成一首小诗: 古调而今为雅韵, 梅花万树历山开。 东篱诗咏寻常处, 犹有儒风几度来。 大家都说诗意真切,因为诗句道出了在这一条大路上的学习者、弘扬者的心事与情怀。后来又有同道言,何不改最后一句为“信有儒风四海来”,更见大势。 信然,儒风四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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